凌晨三点，出租屋里的日光灯管坏了半边，剩下的半截白光忽明忽暗地闪，把林小禾的影子拉得像一个被揉皱的纸人。
她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眼底两团乌青。系统显示【7/10】。她揉了揉眼睛，指节按在眼球上压出几道黑圈，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潜水员下潜前最后一次换气。
“还有三部……我不睡了。”
她点开第八部剧本大纲。片名跳出来——《闺蜜时代》。
四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简介：四个闺蜜职场撕逼、抢男人、反目成仇、最后和解。
林小禾皱了皱眉。这剧情她见过不下二十遍，从国产剧到网络大电影，闺蜜题材早就被拍成了烂俗代名词。她正要往下划，手指突然停住了。
剧组信息栏里，一行字赫然入目——
“拍摄地点：横店影视城，开机时间：三天后。”
她猛拍大腿，痛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揉，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这不是影视城那个新项目吗？！”
她记得苏糖前两天提过，说有个叫《闺蜜时代》的剧组在招跟组演员，盒饭据说有鸡腿。她当时没在意，因为她正在刷系统推送的第五部剧本。没想到，系统推的第八部，就是这部。
手机震了一下，系统弹出《闺蜜时代》的完整预测页面——
【热度预测：89分】
【爆款率：76%】
【致命伤：第三幕女主为男人背叛闺蜜，人设断裂，后期口碑预计崩塌】
【弹幕预测：“女主脑子有病吧”出现率92%】
林小禾倒吸一口气。八十九分的开局热度，说明前面够抓人；但百分之九十二的骂声，意味着后半段会崩得一塌糊涂。她见过太多这种剧——前面营销“神仙友谊”，中间突然让女主为个男人反目成仇，观众被喂了一嘴玻璃渣，只能狂刷一星。
“这要是按原剧本拍，前面多火后面就多崩。”她喃喃道，手指已经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凌晨三点半，她的脑子却出奇清醒。修改建议像泉水一样往外冒。她噼里啪啦打字，指关节敲得屏幕哒哒响：
“第三幕不要女主背叛，改成闺蜜联手撕渣男。人设从头硬到尾，友谊线贯穿，渣男才是共同敌人。”
写完之后她又读了三遍，改了两次用词，删掉了一个她觉得太文艺的形容词。最终稿简洁得像一把刀：直指问题，给出方案，不留废话。
她满意地点点头，把这段话复制到一条新短信里。收件人栏空着，她打算明天白天去剧组的时候，匿名塞进信箱。
她不知道谁会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信。但她觉得，至少应该试试。
手机又震了。系统弹出：【已刷8/10。解锁编辑器需刷满10部。】
还剩两部。她点开第九部，咬紧后槽牙，继续。
窗外彻底亮起来的时候，林小禾终于刷完了第九部。系统显示【9/10，剩余1部】。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腿发麻，后背像被人打了一棍子。但她顾不上，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龙套服，套在身上，把写好的修改意见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裤兜。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碎发四处支棱。
“就这样吧。”她对镜子说，“反正也没人认识你。”
横店影视城的早晨永远是从盒饭油烟和副导演的骂声中开始的。林小禾到的时候，《闺蜜时代》的剧组已经在搭景了。道具组的人扛着假花和塑料高脚杯进进出出，场务举着对讲机喊着什么。
她装作路过的群演，双手插兜，慢悠悠地从剧组休息区前走过。
信箱钉在临时办公室门口的木板墙上，一个铁皮盒子，上面用胶带贴着“信箱”两个字，旁边还贴了一张纸，写着“剧本建议请投此处，谢绝人身攻击”。
林小禾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她。她迅速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塞进铁皮箱的开口里。
纸片落进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啪嗒”。
她缩回手，转身快步走到对面的景片墙后面，蹲下来，从墙缝里往外偷看。
不到两分钟，一个穿马甲的副导演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另一只手去翻信箱。他掏出几封信，一封一封拆开看。大部分是印刷体打印稿，格式工整。最后一张，是他从最底下抽出来的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林小禾看见他单手把纸展开，扫了一眼内容。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欣赏的笑，是那种——从上往下看的、带着鄙夷的笑。
“‘建议修改第三幕’？谁啊这是？”副导演把纸举到面前，读出声来，声音不大，但足够旁边的人听见。
旁边一个场务凑过来：“会不会是哪个编剧？”
副导演嗤了一声，把那纸抖了抖，像抖掉什么脏东西：“编剧会用这种破纸？你看这破纸——这折痕，这墨水，这皱巴巴的样，明显是从什么破本子上撕下来的。肯定是哪个跑龙套的想红想疯了，写两句屁话就想蹭热度。”
场务也跟着笑了：“那扔了呗。”
“还用你说。”副导演把那团纸揉成一个球，随手一丢。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咚”的一声，落进了垃圾桶。
林小禾在景片墙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响。她猛地站起来，几乎是冲出去的。三步并作两步，她冲到垃圾桶前，弯下腰，把手伸进去。
纸团在桶底，压在一堆用过的纸巾和一次性饭盒之间。她一把抓出来，攥在手心，指甲嵌进纸里。
“小禾！你干嘛呢？！”苏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一身宫女装还没换，手里还攥着一袋没喝完的豆浆。
林小禾转过身，脸色铁青，手在抖：“我写的剧本建议被扔了！”
苏糖愣住了，看看垃圾桶，又看看林小禾手里的纸团，终于反应过来：“你给剧组提意见了？”
“对！”
“你一个跑龙套的，谁信你啊？”苏糖压低声音，拉住她的胳膊，“走吧，别惹事。这组副导演出了名脾气爆，你闹起来他直接把你拉黑名单，以后横店的活儿你都别想接了。”
林小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看到苏糖眼睛里的担忧——不是害怕，是真的替她着急。
她把纸团展开，压平，叠好，重新塞回兜里。
“……走吧。”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苏糖跟在她后面，豆浆没心思喝了，扔进了垃圾桶。
回到出租屋，门一关，林小禾就倒在了床上。她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咧着嘴的笑脸。
天花板在笑她。
她掏出那个纸团，展开，上面的字已经被揉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闺蜜联手撕渣男，人设从头硬到尾。”
“挺好的建议。”她小声说。
没人理她。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一看——
【进度：8/10。警告：若不在修改意见被采纳前解锁编辑器，将错失首个爆款机会。剩余时间：18小时。】
十八小时。连一天都不到了。
她盯着这行字，攥紧纸团的手慢慢收拢。
然后她坐起来了。
不是慢吞吞地撑起来，而是“啪”一下坐直了，像被人从后背拉了一把。眼睛里的疲态、委屈、愤怒——全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劲。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劲，是那种沉默的、咬牙的、像钉子一样扎进去的劲。
“等我的数据出来，你跪着求我改。”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先解锁编辑器！”
她抓起手机，点开第十部剧本。第十部，也是最后一部。
苏糖端着一碗泡面推门进来，面已经泡软了，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折叠桌上：“吃口东西吧。”
“放桌上，我不饿。”
“你眼睛都红了。”
“刷剧刷的。”林小禾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
第十部剧本比前面九部都长，密密麻麻的台词和场景描述。她不再像之前那样逐字逐句地读，而是扫结构——开场、冲突、高潮、结尾。找出那个结构上的漏洞，记下，然后继续往下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折叠桌上的泡面凉了，坨了，汤被面吸干了。林小禾没有碰它。
她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没有停，直接点了系统右下角的“提交”按钮。
屏幕弹出一个烟花特效，比上一次大一些，还带了一点声音——很短的“叮”一声，像微波炉热好饭的提示音。
系统界面刷新了，一个新的图标出现在屏幕中央——一支笔，一沓纸，背景是发光的金色。
【“剧本魔改编辑器”已解锁。您可以开始修改剧本了。】
林小禾盯着那个图标，嘴角慢慢上扬。
没有笑出声，就是嘴角上扬，比哭还难看的那种。
她靠在床头，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嘲笑她的水渍。
“看好了，”她说，“我要开始改了。”
手机又震了。但不是系统提示。是影视城群聊里的消息。
她点开一看，导演老周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声音沙哑又急促，像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谁认识那个给《机器人室友》提修改意见的高手？我请吃饭！重金求见！”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有人说“不认识”，有人说“没听过”，有人说“周导你从哪听说的这人”。
林小禾盯着那条消息，脑子转了一下。《机器人室友》——她三天前匿名塞进剧组信箱的那部小成本网剧。她当时只是随手写了三个修改点，塞进信封，扔进信箱就走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
她点开老周的头像，私聊。
打了一行字：“我就是。”
发出去。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长串感叹号，接着又是一条语音。
她点开，老周的声音在抖：“你在哪？！”
“影视城，吃泡面。”
“别动！我马上到！”
林小禾放下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折叠桌上那碗已经面目全非的泡面。面坨成了一个大疙瘩，干得像鞋底。
她端起碗，用叉子挑下一块，塞进嘴里。
面已经没有任何弹性，像嚼一团湿棉花。但她咽下去了。
然后她又挑了一块。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跑。
敲门声还没落，林小禾已经把门拉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衬衫领口歪了，手里攥着一个剧本，纸边被汗浸湿了一点。他气喘吁吁地看着林小禾——穿着起球的卫衣，头发乱成鸟窝，嘴角挂着一根面条，手里还端着那碗面目全非的泡面。
他整个人愣住了。
“你……就是神秘高手？”
林小禾把嘴角的面条抿进去，咽了，然后把泡面碗放到门边的鞋柜上，腾出手来。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老周——这个在影视城拍了十几年戏的导演，上个月还因为新片扑街被投资方骂得狗血淋头。
“要签名吗？”她说。
老周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把将剧本塞到她手里：“帮我看看这个，多少钱你开！”
林小禾低头看了一眼封面——《致命快递》。
她没有翻开，而是先问了一句：“老周，你带钱了吗？”
老周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卡：“带了。”
“那就好。”
她转身走回屋里，坐到床边，掏出手机。系统编辑器已经打开了，她举起手机对着剧本封面，系统自动扫描。
屏幕上的数据跳了出来——
【原版热度预测：47分。爆款率：9%。核心问题：剧情老套，孤胆英雄观众看腻了。】
编辑器右侧闪了一下，弹出一行蓝色的建议字——
【建议修改方案：将男主身份从“孤胆英雄”改为“外卖小哥误入黑帮交易”。预计修改后热度：91分。】
林小禾看着这行字，笑了。
她转过身，对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老周招了招手：“进来坐下，面凉了，但还有一口汤。”
老周走进来，在一堆衣服和剧本复印件中间找到一把折叠椅，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说你这戏，投资多少？”林小禾问。
“三千万。”老周说。
“找的谁演？”
“一个动作明星，不太红，但能打。”
林小禾点点头，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一下，编辑器展开了一页密密麻麻的批注栏。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光线正好打在手机屏幕上。
她眯了眯眼，开始打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