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宫今夜张灯结彩，连深海最幽暗的角落都被照得如同白昼。
今日并非寻常佳节，而是祖龙幺女的满月之喜。四海水族倾巢而来，鲛人泣珠，献上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悬于穹顶；虾兵蟹将披坚执锐，自宫门一路列阵至万里外海。万千光华交织，将这座海底神宫映照得宛若天上琼楼。
主殿之上，龙母穿着深青色的水纹丝绸锦袍，怀抱襁褓端坐莲台，云锦的光泽在夜明珠的清辉中内敛地流转，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柔情。她身侧的玄色暗影中，隐约可见一双半阖的竖瞳——那是祖龙，穿着深青色的龙纹丝绸锦袍，正透着万古不化的平静，俯瞰着这场三界盛宴。
“凤皇、凰后到——”
礼官高亢的通传声划破丝竹管弦。大殿门外，赤焰如潮涌入。凤皇身着赤红凤纹锦袍，身后十二名凤卫甲胄肃然，每一步都踏出灼热的气浪。凰后紧随其侧，穿着深红色的凤纹丝绸锦袍，十二名火卫簇拥两旁，赤红甲胄在夜明珠的清辉下泛着暗沉而肃杀的血光。
祖龙起身相迎，与凤皇各自落座于主位两侧。
凰后则径直走向龙母，俯身看了看她怀中的襁褓，从袖中取出一只赤红色的玉盒，轻轻放在案几上。“姐姐，这是我凤族的一点心意。”她的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
礼官上前开启玉盒，刹那间，一股灼热的气息弥漫开来——离火珠。凤族至宝，天生克制水族灵脉。
龙母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将襁褓拢紧。二人目光交会，一个含笑，一个淡然，谁都没有先开口。
似是察觉到了这股灼热的气息，原本安静躺在龙母怀里的婴孩忽然动了动。她费力地从襁褓中伸出一截藕段般雪白的小手，竟直直朝着那枚流转着烈焰的珠子探去。
“哎呀，这小丫头……”龙母惊呼一声，连忙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怀里。婴孩却并不哭闹，只是用那双极清、极亮的眸子盯着玉盒，眼神里没有对未知的恐惧，仿佛什么都懂，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祖龙远远瞥了一眼这一幕，神色未变，指节却在袖中微微收紧，只对对面的凤皇淡淡道：“凤皇兄，有心了。”
“麒麟祖、麒麟后到——”
殿外的脚步声沉重如山，震得地面微微颤动。麒麟祖穿着赭石色的山岳纹丝绸锦袍，大步踏入殿中，身后三十六名金甲卫分列两排站定，纹丝不动，如同铸金的雕像。麒麟后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云锦长袍，发髻高挽，插着一支墨玉簪，气质沉稳端庄。
麒麟祖大步上前，与祖龙抱拳寒暄几句，便各自落座谈论起三界变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家常。
麒麟后则缓步走向龙母。她在龙母身侧坐下，低头看向襁褓中的婴孩，目光柔和却又带着几分探究。
“女儿？”她轻声问道。
“女儿。”龙母答，语气里带着初为人母的柔软。
麒麟后点了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孩的脸颊，动作极轻极柔。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女儿也好。”顿了顿，抬眼看向龙母，“可惜了。”
龙母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问“可惜什么”，在这三界之中，生为女子意味着什么，她们都太清楚了。
似是回应这番对话，婴孩忽然收回了视线。她转过头，将脸颊紧紧贴在龙母温热的掌心里，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兽般蹭了蹭，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龙母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海底的暗流，无声无息，却汹涌难挡。
“这丫头，将来不得了。”龙母抚着她的后背，轻声说道。
满殿宾客皆以为这是母亲对爱女的期许与自豪。彼时满殿灯火暖意融融，谁也想不到四十一亿年之后的赤明劫，天地会碎成这般模样。
巫妖终战落幕的那一刻，整个三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天穹崩塌了一角，不周山折断根基，化作漫天废墟。十万天兵的残骸埋骨云海，无数妖族的尸身铺满九天十地，鲜血汇成汪洋，顺着大地的沟壑肆意流淌。轰轰烈烈厮杀了无数个元会的两族大战，最终只剩下一片满目疮痍的焦土。
狂风呼啸，卷起浓重的血腥气。
应龙抱着帝俊冰冷的躯体，孤零零地飞在残破的天地间。
她的左翼早已被共工撞断，断口处血肉模糊，森白的骨茬暴露在凛冽的罡风中，每一次振翅都牵扯着撕心裂肺的剧痛。鲜红的龙血顺着羽翼滴落，砸在破碎的云海上，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血雨。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死死护着怀里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身躯。
三万年夫妻，三万年并肩。天帝身死，天庭覆灭。东皇太一燃尽毕生精血炸碎混沌钟，拼着重创十二祖巫，只为给妖族挣最后一点体面。他消散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伴着那句轻飘飘的“下辈子还娶你”，成了她永生永世无法挣脱的梦魇。
她不敢回头。只要回头，看一眼身后那片尸山血海，她就忍不住想坠落。可她听了他的话，听话地活着，听话地带着他的遗体离开，听话地一个人背负着整个妖族的亡魂活下去。
偌大天庭数万妖族，树倒猢狲散。连鲲鹏这等老牌大能都临阵叛逃，人心与妖心在生死存亡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应龙一路沉默，独自飞回昆仑。这里是她师尊太素道人隐居之地，也是她此生最后的归处。一夜之间，没了家国，没了爱人，断了羽翼。她从高高在上、受万族朝拜的天庭帝妃，变成了这三界废墟中最孤单的一缕游魂。
昆仑之巅，寒风刺骨，吹不散漫天的阴霾。
应龙跪坐在崖边，闭上眼。纷乱的心绪如潮水般涌来，却在最深处，浮出了一段最干净、最遥远的旧时光。
那是亿万年前，龙汉初劫尚未开启的岁月。深海最底的龙渊宫里，龙母坐在莲台边替她理好鬓发，指尖微凉，透着无尽的怜惜。主殿里的祖龙威严深重，可只要她颠颠跑进去缠人，再沉的龙威都会尽数化开。
常年在外历练的六位兄长，每次回宫第一件事必定是寻她。有人怕她冷，早早用灵力将石凳焐热；有人嫌她走路累，直接将她托在宽阔的肩头。没有人逼她修行，没有人催她成长。白日里宫殿处处是笑声，夜里珠灯璀璨，安稳祥和。
没有乱世杀伐，没有天道无情，只有干干净净、岁岁无忧的日子。
幻梦碎裂。
应龙睁开眼睛，看着怀里帝俊苍白如纸的脸，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紧闭的眉眼。
“下辈子，还嫁你。”
她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听见。只有昆仑的寒风穿过空旷的山谷，呜咽着，一遍又一遍。
崖间寒风卷来一缕赤红凤羽，轻飘飘落在帝俊冰冷的衣袖上，应龙垂眸，眼底沉寂多年的死水，终于凝起一缕冷冽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