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的信还在路上,黄昏卫已经到了。
不是汴京来的。是沧州——他们一直就在沧州。这是阮明正后来回想起来才意识到的。那个送匿名信的人没有撒谎——黄昏卫早已潜伏在沧州城内。他们不在驿站,不在客栈,不住任何会留下姓名的地方。他们藏身之处,是沧州城南一座废弃的粮仓。那粮仓空了三年,门板上的铁锁锈得打不开,周围的住户早就搬走了,连巡夜的更夫都不往那条巷子里走。就在这座不起眼的粮仓里,藏了二十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们在等一个时机。不是等戚少商离开——戚少商离开沧州的事他们早已知道。他们等的是一封来自汴京的密令。那封密令,是傅宗书亲手写的,封在竹筒里,火漆上压着首尾相衔的环形图案。它于三月十二日从刑部发出,快马昼夜不停,只用了三天就送到了沧州。密令上只有一行字:“收网。不留寨,不留人。”
三月十五日,黄昏。天边的火烧云从沧州平原的西侧铺展开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暗红色。劳穴光正在北面山口和雷卷核对这一旬的哨位轮换。田横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山脚下翻地,准备清明前后种下第一茬麦子。季广陵在沧州城里,照例去衙门办民团的月度备案手续。周瘸子坐在寨门口的树墩上,用独腿撑着地,旁边放着一壶凉茶。凉茶是老孙头以前煮的,老孙头死了以后,周瘸子接过了煮茶的活。他煮的茶不如老孙头的好喝,但每天都会煮一大壶放在寨门口,给下山干活回来的人喝。他看见山路上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沧州府衙的差服,帽檐压得很低,低着头看不清脸。周瘸子以为是来送公文的——沧州府衙和连云寨之间常有文书往来,每次都是一个年轻差役送上来。周瘸子认识那个差役,有时候会留他喝碗茶再走。但这个不是那个差役。这个人的步伐不对。差役走山路,步伐是不紧不慢的,因为爬坡费力气。而这个人的步伐——快、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那不是差役的步子,是军人的步子。
周瘸子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靠在树墩旁边的那根拐杖。他的拐杖是铁制的,外头包了一层木头。这拐杖是当年楚余声让人给他打的,说:“腿瘸了不要紧,手里的东西不能软。”
“站住。”周瘸子说。
那人没有站住。
周瘸子抓起拐杖,用那条瘸腿撑着地站起来,把茶壶一脚踢翻,凉茶泼在尘土里——这是他和阮明正约好的信号,茶壶倒了,寨里人就该知道有人闯山。然后他握紧拐杖,朝那人走过去。他走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是瘸的,每一步都是直的。
那人停下了。然后他从差服下面抽出了一柄剑——剑脊上有蛇纹,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冷血。
他接到命令是“不留寨,不留人”,所以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寨门口这个瘸腿老人。在他看来,一个年过六十的瘸子,不值得用剑。所以他用的是左手——左手握剑,右手还在腰间没有动。他打算一剑切开周瘸子的喉咙,然后继续往里走,把寨子里的人一个一个杀光。就像他在废弃驿站外对戚少商说的那样——“我的习惯,先干活,后说话。”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周瘸子没有躲。
蛇纹剑削过来的时候,周瘸子侧身一闪——那条瘸腿忽然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侧身的幅度不大,刚好让剑尖擦着咽喉掠过。同时他手里的拐杖猛地向前一捣,拐杖底端的铁箍狠狠撞在冷血的肋骨上。正是上次在废弃驿站外被戚少商一剑刺穿的那个位置。冷血闷哼一声,剑势一顿,眼里的轻蔑瞬间消失了。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瘸腿老人。周瘸子的眼睛很亮,那不是老人的浑浊,那是在沙场上磨了几十年磨出来的亮——一种见过生死之后,什么都不怕的亮。
“楚将军麾下,”周瘸子双手握紧拐杖,“左军第三营,周铁柱。”
冷血认真起来了。他重新握紧蛇纹剑,右膝微曲,摆出了全力进攻的姿态。而在他身后,从山路两侧的林子里,黑影一个接一个钻出来——二十个黄昏卫剑客,鸦雀无声地朝山腰包围过去。
周瘸子提着拐杖,不退。
暮色中,那根铁拐横在他身前,像一个老兵最后的军旗。
山腰上,连云寨的人已经看到了茶壶泼翻后淌下的水渍。阮明正把帐册往怀里一塞,站起身来,对身边所有人说了两个字:“守寨。”
田横把锄头往地上一扔,抄起靠在墙边的长柄斧——那是田单留下的。劳穴光不在,他就站在了劳穴光的位置上。其他还能拿得动兵器的人,不论老少,都从茅棚里走了出来。没有慌乱,没有逃跑。他们是老兵,老兵最熟悉的不是胜利,是绝境。二十九个人在沧州荒原上立誓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一天迟早会来。
冷血的剑第二次刺向周瘸子。这一次他用的是全力——蛇纹剑破空而至,速度之快,几乎看不清剑身。周瘸子横拐挡格,“铛”的一声,铁拐被震得脱手飞出。他整个人的重心也随之不稳,身子朝后跌去。就在这一刻,冷血左手虚晃一剑,右手忽然从腰间拔出了一柄短刀——他真正的杀招不是蛇纹剑,是剑中藏刀。短刀直刺周瘸子心口。
周瘸子看见了那把刀。他躲不了。但他没有闭眼。
短刀刺入胸口的时候,周瘸子用最后的力气,一口血沫啐在冷血脸上。然后他笑了。那张缺了牙的嘴咧开,血从嘴角淌下来,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轻蔑。“你就这点本事?老子当年在横山挨过三刀——你这刀,软得跟娘们似的。”
冷血将短刀从周瘸子胸口拔出。血溅在他衣襟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掏出一块帕子擦拭刀身。擦完之后,他把沾了血的帕子随手扔在周瘸子身上,跨过老人的尸体,继续往山上走。身后,二十个黄昏卫从林间涌出,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扑向连云寨。
周瘸子躺在寨门口的土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傍晚的天空。火烧云已经烧到了尽头,红色正在褪去,灰色正在蔓延。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拐杖脱手飞落在几步之外,五指微微蜷曲像是还在握着什么。
山上,杀声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