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红泪在漳河边连挑三关的那天傍晚,阮明正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戚少商从定州边界托人捎回来的。信很短,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匆匆写就的:“已至定州。城外遇金人探子劫药材,已护送回春堂车队入城。定州驻军补给困难,楚相玉处境不妙。我会尽快见到他。寨中事务,明正多费心。”阮明正看完,将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另,西夏赫连春水南来找我,许银五千两换连云寨中立。已拒。此人不会善罢甘休,提醒雷卷加强北面戒备。”
阮明正将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炭条,在帐册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西夏”二字。他在圈下面又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另一个圈,圈里写着“金国”。两个圈之间,他用一条线连起来,线上打了个问号。金国的探子在定州劫药材,西夏的贵族在河间府收买连云寨——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春天。不是巧合。他在心里给这件事留了个位置,然后拿起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没有落款。信封上只写了“沧州连云寨阮先生亲启”,字迹端正,用的是上好的松烟墨。他拆开信,抽出信纸,先看了一眼末尾——没有署名,但盖了一个私章。私章的图案是一轮落日,落日下方是一柄横置的剑。这个印章他从未见过,但信的内容让他背脊一阵发凉。
“阮先生台鉴:久闻大名,惜未谋面。足下以解元之才弃试归隐,楚将军帐下旧人,今佐戚少商立寨沧州。才识过人,志向可佩。然足下可知,傅宗书已命黄昏卫倾巢而出,分两路合围沧州?一路由‘辰’字统领,以缉拿令为名正面施压;一路由‘卯’字潜入,伺机内应。两路之外,另有一支暗线已在沧州城内潜伏多日,专伺截获贵寨往来书信,以图掌握戚少商行踪。鄙人不忍见楚将军旧部毁于一旦,特冒死致书。速作防备,切莫轻敌。信阅即焚,勿留痕迹。”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但那个私章——落日,横剑——让阮明正想起了季广陵前几日跟他说过的一件事。季广陵说,刘俭死前偷抄出来的那份“黄昏卫名录”里,十二地支的代号排列有一个规律:子丑寅卯,是按入队先后排的;而每个代号对应的印章图案也各不相同。辰的印章是蛇纹,卯的印章是一棵树,而黄昏卫统领——代号“子”的那个人——他的印章是“落日横剑”。
这封信来自黄昏卫的统领。
阮明正把信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第三遍看纸张。纸张是普通的桑皮纸,河北任何一家纸铺都能买到。墨是普通的松烟墨,任何一家文房铺子都有。字迹端正但没有个人风格——像是故意写得没有个人风格。这封信的每一处细节都在说:写信的人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但那个印章——落日横剑——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是谁。
他在告诉你:我是你的敌人。但我也是给你送信的人。
阮明正把信放下来,拿起炭条,在帐册的西夏和金国两个圈旁边,又画了第三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内鬼。然后他在三个圈之间画了几条交叉的线,线的交叉点上打了一个更大的问号。他盯着这张越来越复杂的图看了很久,脑海中反复梳理着几件事之间的关联——戚少商在定州城外遇到金国探子,赫连春水在河间府试图收买连云寨,现在又有人警告他黄昏卫已经兵分两路,还有一支暗线在截获往来书信。这几路人马背后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不希望戚少商见到楚相玉。
“劳穴光。”阮明正抬起头。
劳穴光正蹲在棚子门口磨斧头。他的磨石已经磨薄了一半,斧刃上的缺口还在——上次在沧州荒原上劈碎卯的铜锤时留下的。听到阮明正叫他,他停下磨石抬起头。
“从今天起,所有往来信使加派双岗护送。送到寨中的信,先交到我手里,任何人不得私自拆阅——包括我们自己人。”
“有内鬼?”劳穴光问。
“不确定。”阮明正把两封信都折好,放在油灯旁边,“但如果这封信说的是真的,那黄昏卫的人已经在沧州城里了。他们截我们的信,是为了知道少将军的行踪。”
“少将军到定州了?”
“到了。但他带的那封信——戚少商亲启,落款楚相玉——在路上走了多久,有没有被人看过,不知道。”
劳穴光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把磨石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我去沧州城里走一趟。季广陵在衙门里有熟人,让他查一查最近有没有面生的人在驿站附近出没。”
“等等。”阮明正拿起炭条,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你顺便查另一件事。”
劳穴光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眉头拧得更紧。纸上写着:“楚相玉的信,到沧州城是几时?从沧州城到寨中是几时?中间差了多少时间?”
“你怀疑那封信在路上被人截过?”
“信到寨中时,火漆完好。但没有火漆也可以——如果对方有内应的话。”阮明正没有说完这句话。他停了一下,然后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少将军临走之前,有谁知道他要去定州?”
“全寨都知道。”劳穴光说。
“那傅宗书也知道。”阮明正把炭条搁在桌上,“你去沧州城吧。”
劳穴光走后,阮明正一个人坐在棚子里。他把戚少商的信、匿名信、那张画满圈和线的图——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烧焦了一角的帐册,翻到空白页,提起炭条开始写字。不是写信,是写告示。告示只有一行字,字很大,力透纸背。
“即日起,寨中所有往来书信,一律呈交议事棚登记。私拆书信者,以通敌论处。”
他把告示挂在了寨门口。
入夜。沧州城外山腰上的连云寨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哨楼上还亮着一盏油灯。阮明正坐在议事棚里,面前放着一壶凉透的茶和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他没有睡。他在等劳穴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