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红泪离开大名府的时候,肋下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她没有骑马。不是买不起,是骑不了——伤口在左肋,上马的时候左腿一抬就扯得生疼。她在路边拦了一辆运干草的牛车,赶车的老农问她去哪,她说往北。老农又问往北做什么,她说找人。老农看了看她被风沙吹得干裂的嘴唇和苍白的脸色,没有再多问,递给她半块干饼。她接过来道了声谢,声音低哑但有力。
她在大名府等了半个月。墙上还剩最后一个名字,但那个人住在戒备森严的府衙后宅,是大名府知州的座上宾。她试了三次,三次都没能靠近。第一次被巡夜的更夫撞见,她翻墙逃了;第二次在府衙后门蹲了一整夜,那人根本没出来;第三次她装作卖菜的混进了后厨,却被一个厨娘识破了手上的剑茧。走出府衙后门的时候,她在巷口站了很久。不是想别的,是想起了戚少商那句话——“你要是没地方去,就来找我。”
她不是没地方去。是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在大名府教坊司的这些年,她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复仇。墙上那三个名字是她全部的方向。第一个死了,第二个也死了。还剩一个——杀不了。她日复一日地等他出门,计划每一条可能的路线,甚至画了他日常行踪的草图。她以为自己会一直等下去,等到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天。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就算杀了最后一个又怎样?杀完之后的每一天,她要去哪里?做什么?和谁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用炭笔画着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北。箭头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连云寨。那是周瘸子离开大名府之前,在教坊司后门的巷子里塞给她的。周瘸子当时说:“小丫头,你要是哪天不想报仇了,往北走。沧州城外面有座山,山上有一群人。那个救过你的年轻人,在那里。”
她把纸折好放回怀里,跳下了牛车。她决定不坐牛车了。她要走着去沧州。不是因为牛车太慢,是因为她需要走路——需要用一步一步踩在地上的方式,想清楚一件事。
我到底是谁。
从大名府往北,过馆陶、经临清,越走越荒凉。官道两旁渐渐从麦田变成了荒地,从荒地变成了丘陵。她走得不算快,一天三十里,走到脚底起泡就找个破庙歇一晚,天不亮再起来继续走。路上遇到过几拨行商,有人劝她搭伴,她拒绝了;有人的目光在她腰间打转,她回了一个眼神,对方就收回了目光。那个眼神没有杀意,但很冷——比肋下那道还没拆线的刀口更冷。
走到第五天的时候,她听到路边茶棚里的行商在议论一件事。“金人在北边设了擂台,”一个行商说,“挂了三面旗,说宋人没有一个能打的。已经打了七天,河北去了好几个成名的武师,全被打下来了。”另一个人接口道:“人家那是选锋——挑了宋军没有猛将的时候故意设的擂。打赢了长威风,打不赢也无所谓,反正擂台设在宋境边上,丢的是宋人的脸。”
息红泪坐在茶棚角落里,端着碗喝水,听到这里忽然放下了碗。
她问:“擂台在哪儿?”
行商回头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一个裹着旧斗篷的女子会忽然开口问这个。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往北再走三十里,漳河边上。过了河就是金人的地界。你去做什么?”
息红泪没有回答。她把茶钱放在桌上,拿起剑起身走了。
那一天她走了四十里,比前几天都快。不是因为伤口不疼了,是因为她忽然很生气。不是生金人的气——是生她自己的气。那些行商说“宋人没有一个能打的”——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看了她一眼。他们看她的那一眼里没有轻蔑,而是根本没把她算在“宋人”里。没有人会把一个女子算在“能打”的人里。没有人会期待她去挑战金人的擂台。没有人会在意她剑法有多好、她的师父是谁、她在大名府为了不暴露自己忍了多少年。没有人知道息红泪是谁。
她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她要去打。
漳河边的擂台设在一座废弃的渡口旁。三根旗杆立在河岸上,分别挂着三面金国黑旗。旗杆下是一座用粗木搭成的擂台,擂台上站着一个人——一个身材魁梧的金国武士,光头,赤膊,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刀,刀背上的铜环在河风中哗啦啦作响。擂台下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金兵,有宋人,还有几个穿着各异的江湖人。一个宋人武师刚被打下来,趴在泥地里,嘴角淌血,被两个同伴架着往外拖。擂台上的金国武士朝台下啐了一口,用生硬的汉话喊道:“还有谁?”
息红泪解下旧斗篷,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
她里面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衫子,腰间缠着一根青布带——那不是腰带,是剑鞘。她一边往前走一边从腰间抽出了软剑。软剑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薄如蝉翼的剑身在河风中轻轻颤动,剑格上那颗米粒大的红色珠子在日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围观的宋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她说话,是因为她的步伐——直直的,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没有走上擂台,她走的是擂台旁边的旗杆。她走到第一根旗杆下,抬头看了一眼上面飘扬的金国黑旗,然后一剑挥出。不是砍旗杆——是砍系旗的绳索。
绳索断开,黑旗从旗杆顶上飘落下来,落在泥地里。她弯腰捡起旗,折了两折,塞进腰间。然后她朝擂台走过去。全场都安静了。
那个金国武士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女人?”
“宋人。”息红泪说。
武士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是好奇。一个真正的武士面对一个意想不到的对手时,那种纯粹的好奇。“你用什么兵器?”
息红泪抬起右手。软剑在日光下轻轻一振,剑身发出一声低吟,像一根被风拨动的琴弦。“剑。第一关是你?”
武士退后一步,认真起来了。因为他看到了那柄剑。薄如蝉翼,软如绸带——这不是舞剑用的彩剑,这是杀人的剑。能把软剑使得好的人,腕力、指力、眼力缺一不可。而眼前这个女子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我叫斡勒赤。”武士双手握刀,刀尖朝下行了一礼。那是金国武士对待平级对手的礼。
“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息红泪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来交手的。我是来收旗的。”
剑光一闪。软剑如一条银蛇,缠上了鬼头刀的刀身。斡勒赤大惊,想要抽刀,却发现刀身被软剑缠住,抽不动。软剑的特性——刚猛不如刀,但缠劲独一无二。息红泪手腕一翻,软剑沿着刀身滑下去,剑尖直刺斡勒赤握刀的手指。斡勒赤被迫松手,鬼头刀“哐当”一声落在擂台上。他退后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息红泪。
“第一关过了。”他用生硬的汉话说,声音里没有羞恼,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敬意。
第二关的擂主是一个使双枪的瘦高汉子。双枪在金国武林中不算主流兵器,但能使双枪的人,必定是左右手俱佳的高手。他看了第一场比试,所以没有像斡勒赤那样轻敌。他出手便是杀招——左手枪封路,右手枪直取中门。双枪一前一后,封死了前进和后退的路线。
息红泪没有退。她整个人朝右一斜,身体弯成一道弧线,躲过右手枪的同时,软剑从左腋下穿出,剑尖刚好抵在瘦高汉子的左手枪杆上。不是碰——是抵。剑尖推着枪杆往外走,借力打力,把左手枪推向了右手枪。两枪相撞,“铛”的一声,枪头绞在一起。就在枪头绞缠的一刹那,她的剑如灵蛇出洞,从双枪之间的缝隙穿过,剑尖停在了他的喉结前。剑尖与喉结之间,隔着不到一张纸的距离。
瘦高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轻轻碰了一下剑尖。息红泪收剑。瘦高汉子放下双枪,抱拳,退后三步。
第二面黑旗被息红泪折好塞进腰间。台下的人越聚越多,宋人的议论声从“这姑娘是谁”变成了“她能赢”,最后变成了寂静。他们不再议论了。他们只是在看——看这个素衫女子一步一步走向第三根旗杆。
第三关的擂主已经等了很久。他从擂台上站起来,走下台阶,站在旗杆前面。他没有拿兵器,赤手空拳。他的体型不是魁梧,是庞大——比息红泪高出两个头,肩宽是她的两倍,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但他看着息红泪的眼神不是俯视的轻蔑,而是审视。一种武者在面对另一个武者时才会有的审视。
“能用软剑缠住鬼头刀的人,河北不超过三个。能用软剑破双枪的人,金国境内不超过五个。”他的汉话比前两个都好,几乎听不出异族口音,语气不疾不徐,“第三关不用兵器。听说中原武林有一种功夫,叫‘红泪剑法’——剑从泪出,泪尽人亡。”
“你听说过?”息红泪的声音依旧冷冽。
“我师父告诉过我。他说,遇到会使红泪剑法的人,不要跟她比剑。”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因为我想知道——”大个子摆出了一个请的起手式,双掌一前一后,“你的剑,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息红泪心里那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你的剑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第一次握剑,是为了报仇。墙上那三个名字就是她全部的方向。但现在她已经杀了两个,第三个杀不了。她一路走来打了第一关和第二关,别人以为她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证明宋人也能打。但她自己知道——不是。她不是为了出气,不是为了旗,不是为了证明任何事。她就是很生气。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活了二十二年,除了复仇之外竟然不知道该拿这把剑做什么。
她握剑的手第一次晃了一下。
然后她握得更紧。剑锋抬起,在河风中发出一声清越的低吟。
“为自己。”她说。
她出剑。剑光在第三面旗杆下划出三道弧线——第一道斩断系旗的绳索,第二道削落飞扬的旗角,第三道剑尖停顿在大个子胸前三寸,像一枚钉入虚空的钉子,停住了。大个子没有动,双手垂在身侧,自始至终没有出招。
“红泪剑法,第一式叫‘问心’。”息红泪收剑,“这一式,不杀。你不动,我不会刺。我找到了答案,这面旗,就算你让我的。”
大个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他退后两步,单膝跪地,用金国武士的最高礼节向息红泪行了一礼。“这三面旗,是你的了。”
暮色渐沉。息红泪把第三面黑旗折好,和前面两面一起塞进腰间。三面旗在她腰间叠成厚厚的一沓。她走下擂台的时候,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那个裹着旧斗篷的背影在夕阳下一步一步往南走去,腰间三面黑旗在风中微微飘动。
她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走的时候至少知道了——不是为了证明给任何人看,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从现在开始,她要去沧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