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在河间府境内遇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那个人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午后,他牵马在官道边的溪流旁饮水。溪水清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石缝间穿梭的小鱼。他把水囊灌满,正要翻身上马,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拍手。拍手声不紧不慢,像是看了一出好戏之后不慌不忙的喝彩。戚少商回头。溪流对岸的柳树下站着一个年轻人,锦衣华服,腰悬长剑,面容俊朗,眉宇之间带着一种天生的倨傲,仿佛天地万物都该为他让路。他身后站着四个随从,清一色黑衣劲装,腰间佩刀,站姿笔挺,一看就不是中原武林的路数。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他肩头,被他伸手拨开了——用的是剑鞘,不是手。
“戚少商。”年轻人开口,声音清朗,带着西北口音,“沧州连云寨的大当家。独闯黑水十八寨,三招制住石磐,七个人拦不住你一个。我听说你的剑法很快。有多快?”
戚少商一只手牵马,另一只手自然垂在剑柄旁边,但没有握上去。“你是谁?”
“赫连春水。”年轻人微微一笑,抱拳行了个中原武林的礼数,动作漂亮而不失力度,“西夏赫连氏。家祖赫连铎,曾在横山与宋军对垒二十余年。不过那是祖辈的事——我来找你谈一笔生意,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戚少商在西夏的军报里见过赫连氏的名字。赫连铎,西夏名将,曾率铁骑在横山一带与宋军拉锯二十年。他的孙子忽然出现在河间府的官道上,绝不会只是来“谈生意”的。
“西夏的生意,我不做。”
“话不要说得太早。”赫连春水一摆手,身后一个随从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皮囊,走到溪流中间,将皮囊放在一块凸出水面的石头上。皮囊的口没有扎紧,里面露出一角——是银子,成色很足,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西夏愿资助连云寨白银五千两,以后每年三千两。条件只有一个——西夏与宋交战时,连云寨保持中立。”
戚少商看都没有看那袋银子。他看着赫连春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西夏去年秋天在横山劫掠三个村子,杀了四百多口人。其中有一个村子叫石桥村,在定州西北。村里的孩子被西夏骑兵用长枪挑起来挂在树上——这件事,赫连公子听说过吗?”
赫连春水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打仗就是这样。你们宋人杀起西夏人来,也不会手软。”
“所以我也不手软。”戚少商翻身上马,将马头拨向官道,“我不做你的生意,不是因为你是西夏人——是因为你在出价之前,应该先问问那些人,愿不愿意被挂在树上。”
“等一等。”赫连春水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彬彬有礼的倨傲,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语气,“我是真心来谈的——但也做了两手准备。西夏的铁骑已经在横山集结,梁太后亲自督军。宋军在定州的防线撑不过三个月。三个月后,西夏骑兵会从这里一直打到汴京。到时候连云寨是站在宋军那边,还是站在西夏这边,还是站在中间——你选哪个?”
戚少商勒住马。他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赫连春水。风吹过官道,吹动马鬃和他的衣角。然后他说:“我选第四种。”
“第四种?”
“站在百姓那边。”
他轻轻一夹马腹,马继续往前走了。赫连春水站在溪流对岸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身后的随从低声问:“追不追?”赫连春水摇了摇头,把剑鞘往地上一拄,溅起几点泥水。他望着戚少商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有意思。这个人,比楚相玉有意思。”
戚少商策马向北,心中却不如方才应对时那般平静。西夏骑兵集结横山的消息,赫连春水说出口时轻描淡写,但分量重得压人。他见过石桥村被劫后的场面——不是亲眼所见,是师父在沧州收到军报那天他正好在场。楚余声看完军报,坐在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西夏人不是要土地,是要杀绝。”从那以后楚余声弹劾蔡确、被贬沧州、把兵书托付给他——一切的一切,都源于一个老人不肯再看着百姓被当作棋盘上的弃子。
现在他要去定州见另一个和师父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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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戚少商到达定州城外。天色已近黄昏,他本该直接进城,却在城外三十里处勒住了马。前方的官道上,一支车队正被团团围困。围困车队的是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出手狠辣,已经砍翻了几个护卫。地上倒着几具尸体,血顺着车辙印流进路边的沟渠,把渠水染成了淡红色。几辆马车的篷布上插满了箭矢,其中一辆正在燃烧,黑烟滚滚。一个老管家模样的老人挡在最后一辆马车前面,双手死死抓着一根木棍,抖得不成样子,却寸步不退。
戚少商拔剑。他没有问来路,没有问缘由,甚至没有勒马减速。他从侧翼直接撞入战团,逆水寒剑在暮色中化为一道寒光——第一剑劈落一个正在举刀砍向护卫的黑衣人的兵器,第二剑剑锋划过另一人的手腕迫使他弃刀,第三剑剑尖穿过一名头领模样的人肩胛将他钉在燃烧的马车上。他在瞬息之间击倒三人,其余黑衣人大惊,纷纷调转刀口朝他攻来。他一个人站在燃烧的马车前面,逆水寒剑横在身前,剑身那道裂痕被火光映得通红,像一道烧红的烙铁。
“撤——!”黑衣人的头领捂着受伤的肩膀嘶声喊道。数十名黑衣人迅速退入路边的山林,来去如风,片刻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官道上恢复了寂静。只有燃烧的马车发出噼啪的声响,间或有一两根烧断的木梁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火星。戚少商收剑入鞘,转过身。那个老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谢。他说他们是定州最大的药材商行“回春堂”的车队,往定州驻军送一批金疮药和刀伤散。刚才那伙人是金国派来的“探子”,专劫军需药材,抢不走就烧。
“这已是第三趟被劫了,”老管家老泪纵横,“定州军营缺药缺得紧,伤兵没有金疮药,伤口化脓就只能锯腿——”
戚少商打断他:“谁让你送进来的?”
“是定州军营的军需官——手上有老茧、用左手写字的那个人。”
戚少商眉头一动。楚相玉就是左手用剑。用左手写字的军需官,十有八九就是楚相玉本人。他是兵马都监,却要假扮军需官亲自筹措药材,说明定州军营的补给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以楚相玉的地位和性格,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向外求药。
戚少商把老管家扶起来,看了看剩下的几辆马车。篷布上的箭孔密如筛眼,但车轮和车轴都还完好。他翻身上马,对老管家说了一句话:“我送你进城。跟在我后面。”
暮色渐深,车队重新启程。戚少商骑马走在最前面,逆水寒剑没有入鞘,横在鞍前,剑身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泛着冷光。在他身后,几辆满载金疮药和刀伤散的马车碾过染血的车辙,缓缓驶向定州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