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满,黑水十八寨如约拔营。
雷卷亲自带队,点了一百五十人,押着三十车粮草、二十驮兵器,从黑水河谷出发,沿沧州北境线一路向西,在北面山口扎下营寨。他到的时候,劳穴光已经在山口等了三天。两人一照面,互相打量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转身去安排营务。后来劳穴光对阮明正说:“那人是个能打的。”雷卷也对石磐说:“那个猎户出身的,手上有人命。”——这是两个沉默寡言的人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营寨扎下之后,雷卷派人去连云寨送信,说既然以后黑水十八寨对外称连云寨北山分寨,两边的规矩要当面说清楚。戚少商此时已经回到寨中,正与阮明工商议北上定州的行程。收到信后,他让来人回去传话:“请雷大当家上山。我在寨中等他。”
雷卷是傍晚到的。他只带了石磐一个随从,两人骑马上了山。到寨门口时,雷卷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外把连云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新立不到一个月的茅棚,烧焦的痕迹还没完全盖住,哨楼上的木料新旧不一,寨旗在晚风中微微飘动。他看了很久,然后对石磐说了一句:“这地方打过仗。”
石磐问怎么看出来的。雷卷指了指寨门旁边的土墙:“墙是新砌的,但地基是旧的。旧地基上有火烧的痕迹。他们不是没被人打过——是被打过之后还站在这里。”
这话被守寨门的田横听到了。田横没有接话,只是把寨门推开,侧身让路。他对这个光头大汉的第一印象并不好——黑水十八寨是匪,连云寨不是。但他注意到雷卷走过寨门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目光在墙上的火烧痕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让田横觉得,这个人也许不只是一介莽夫。
戚少商在寨中议事棚等他们。棚里只有一张旧木桌、几条粗木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碗。雷卷进来的时候,戚少商站起来抱拳。雷卷也抱拳——他抱拳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江湖上常见的拱手,而是双手齐眉,掌心向内。那是军中的礼。戚少商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酒倒满。
石磐守在外面,和劳穴光面对面站着,像两只互相打量的猎犬。
棚内只剩下戚少商和雷卷。
“先说规矩。”雷卷开门见山,“我的人驻北面山口,日常巡逻、哨位、粮草,我们自己管。有外敌来犯,你放一箭为号,我的人从侧翼包抄。你的人不要进我的营地,我的人也不进你的寨子。”
“可以。”戚少商说,“但有一条——你的人在山口设卡,来往商旅不得劫掠。”
雷卷沉默了一瞬。“我们以前是匪。”
“现在不是了。”
“你说不是就不是?”雷卷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我那一百五十号人,有一半是刀口上舔血长大的。你不让他们抢,他们吃什么?”
“粮草连云寨出。”戚少商说,“春耕之后,山脚下那片荒地可以种麦子。打猎、采药、烧炭——有的是活法。不一定要抢。”
雷卷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种地?我手下那些人,有几个摸过锄头?”
“学。”
雷卷盯着戚少商看了很久。火光在两只酒碗之间跳跃。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些无奈,又有些佩服。“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在忠字堂门口你一个人对着五十个人面不改色,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种地。你到底是个剑客,还是个庄稼人?”
“都是。”戚少商端起酒碗碰了一下他的碗沿,“你呢?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雷卷的笑容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碗放下,把手伸到后腰,解下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斧头。斧柄被磨得锃亮,斧刃上有一道深深的缺口,缺口的边缘泛着暗蓝色,像是淬过某种特殊的东西。
“我爹是打铁的。”雷卷说,“在沧州城南有一间铺子。我从小跟着他学打铁,学了十年,打出来的菜刀能剁断骨头不卷刃。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个铁匠——娶个媳妇,生几个娃,等我爹老了把铺子传给我。”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后来沧州来了个姓钱的知州,要在城南建别院,看中了我家的地。我爹不卖。三天后,我家铺子夜里走了水。火烧了一夜,什么都烧没了。我爹我娘、我媳妇、我三岁的儿子——都没跑出来。”
戚少商没有说话。他的手停在酒碗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后来我查出那场火不是天灾。是有人往铺子门口泼了油。”雷卷的语气反而更平静了,“我花了三年时间找到证据,带着斧头去府衙报官。府衙不收状纸。我就自己审——把那姓钱的堵在巷子里,让他亲口认了罪,然后一斧头劈了他。”
他指了指斧刃上那道缺口:“就是这一斧。”
棚内安静了很久。外面,夕阳正在沉入山脊背后,把整片沧州平原染成一层灰蓝色。晚风吹进来,油灯的火苗摇了摇。
“所以你占山为王。”戚少商说。
“不是我选的。”雷卷把斧头收回腰间,“是朝廷替我选的。”
戚少商端起酒碗,沉默地喝了一口。他想起了师父。师父当年弹劾蔡确,也是被朝廷逼到沧州。他想起了阮明正,在贡院门口烧掉应试文书。他想起了息红泪,在墙上一笔一划写着仇人的名字。他们这些人——每一个——都不是自己选的这条路。是有人在后面推。推他们的那只手,有时候叫傅宗书,有时候叫蔡确,有时候叫钱知州。名字不一样,但手是同一只。
“你有你的事要做。”戚少商放下酒碗,抬眼直视着对面,“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守山口。但你已经守在这里了。所以,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雷卷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对视。火光在两双眼睛里各自跳动。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什么人?”雷卷忽然问。
“什么人?”
“跟我说‘以后会好的’那种人。”雷卷端起酒碗,一口喝干,“你刚才那句话,不是‘以后会好的’。你说的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是人话。”
戚少商没有说话。他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雷卷碗里,又把自己的碗倒满。两只碗同时举起来,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两人一饮而尽。
三天后,雷卷在北面山口正式升起了连云寨的旗。旗是阮明正送过去的,还是周瘸子绣的那面——歪歪扭扭的“连”字在风里飘着,不太好看,但结实。雷卷接过旗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旗绣得真丑。”然后他亲手把它挂在了北山分寨最高的旗杆上。石磐在旁边咧着嘴笑,被雷卷瞪了一眼,不笑了。
戚少商没有在场。他已经再次上路了。马背上带着阮明正塞给他的干粮、季广陵办妥的新路引,还有周瘸子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半块盐巴。他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北面山口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与沧州城外的连云寨本寨遥遥相望,两股烟尘在平原上各守一方。
定州还远。但身后有人守着,前路就不再是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