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离开沧州的第三天,在河间府境内遇到了一件事。
说是一件事,其实是一个人。一个躺在路边的人。
官道边上有一条浅沟,沟里积着去年冬天的枯叶和今年春天的泥水。那人就躺在沟里,脸朝下,背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引来一群苍蝇嗡嗡地绕着飞。戚少商几乎以为他死了——但那人没有死。他在戚少商翻身下马的瞬间,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戚少商的靴子。
那只手力气很大,指甲里全是泥,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戚少商蹲下去把那人翻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国字脸,浓眉,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但眼睛还亮着。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求饶,是愤怒。一种被逼到绝路却不肯认输的愤怒。
“救……救寨子。”年轻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什么寨子?”
“黑水……十八寨。”
黑水十八寨。戚少商听说过这个名字。沧州北境最大的匪寨,占据黑水河谷一带,辖下十八个分寨,人数不下三百。沧州知府多次派兵围剿,每次都无功而返——不是打不过,是找不到人。黑水河谷地形复杂,沟壑纵横,官兵一来,十八寨的人就往山里一散,像水渗进沙子里,官兵走了他们又聚回来。戚少商曾在楚余声的军报里见过这个名字——军报上写的是“黑水悍匪,屡剿不灭”。
他把年轻人扶起来,从马鞍袋里取出金创药和干净布条替他包扎伤口。伤口在背上,是一道斜劈的刀伤,从右肩胛一直划到左腰,刀口不深,但很长,像是被人从背后偷袭的。
“你叫什么?”
“孟虎。黑水十八寨,雷卷雷大当家麾下。”
“谁伤的?”
孟虎咬紧了牙,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提起那个名字让他感到耻辱。“黄维。黑水十八寨的二当家。他勾结沧州一个姓傅的官儿,要吞掉十八寨。雷大当家不答应,他就在昨晚设了鸿门宴,往大当家的酒里下毒。大当家喝了一杯就倒了,黄维的人把忠字堂围了,我拼死冲出来报信——但他们的人还在追我。”
戚少商听到“姓傅的官儿”,握着药瓶的手停了一瞬。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布条绕到孟虎胸前打了个结。
“雷卷现在人在哪里?”
“被黄维困在忠字堂里。忠字堂是十八寨总堂,四面石墙,易守难攻,里面能撑几天。但黄维围了粮仓——忠字堂里没有吃的。”
“你们总堂离这里多远?”
“往北走,黑水河谷入口。”孟虎抓住戚少商的手腕,“壮士,求你——去沧州报官也行,去搬救兵也行,只要能救大当家——求你。”
戚少商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扶到树荫下安顿好,留了水和干粮,然后翻身上马。他没有去沧州报官,也没有召集帮手。他拨转马头,往北,直奔黑水河谷。他不是官府的人,没必要替官府剿匪。但他知道一件事——沧州北境最大的匪寨,如果被傅宗书吞掉,连云寨就是下一个。
黑水河谷距此不过半日路程。他纵马疾驰,脑海中反复盘旋着那七个字——“姓傅的官儿”。傅宗书的势力从汴京刑部蔓延到沧州城外,他的人已经渗透了黑水十八寨。如果黄维成功夺权,连云寨将腹背受敌——正面是傅宗书的刑部暗探,背后是三百悍匪。这一趟不单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把黑水河谷从傅宗书手里抢过来。
但三百悍匪,他一个人,怎么抢?
他一边策马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硬闯不行——他曾在楚余声的军报里见过黑水十八寨的底细,雷卷这个人他也有所耳闻,三年前单人独斧劈了沧州一个逼死人命的地主,事后自己到府衙投案,挨了四十大板,一声没吭。从军报上的描述和这些江湖传闻来看,这人平生只服一种人——比他还能打的人。戚少商决定赌一把。
赌雷卷是条汉子。
黄昏时分,他赶到了黑水河谷。谷口两侧的山壁上凿着瞭望孔,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谷口架着一道木栅栏,栅栏后面站着四个手持长枪的汉子,看到有骑马的人靠近,齐刷刷举起了枪。
“什么人?”
“沧州戚少商。要见雷卷。”
四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往谷里跑去通报。片刻后,一个穿青布短打的中年人从谷里走出来,腰间挂着一对铁戟,戟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锈——不是锈,是干涸的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戚少商:“戚少商?连云寨那个戚少商?”
“是我。”
“你来做什么?”
“见雷卷。”
“我们大当家今天不见客。”
“我替他见。”
中年人眯起了眼睛。他显然已经猜到戚少商知道内情了。“你怎么知道的?”
“路边捡了一个人,”戚少商翻身下马,“背上被人砍了一刀。”
中年人的脸沉了下来。他的手按上了腰间铁戟的戟柄。
“别按戟。”戚少商说,“你按了,我就当你是拦路的。”
“拦了又怎样?”
“你拦不住。”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平淡,但他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手从戟柄上慢慢移开了。他不是被说服了,是被戚少商身上的某种东西压住了——不是杀气,是一种比杀气更沉的东西。像是他已经打过太多仗,不在乎再多打一场。
“黄维有五十多人,围了忠字堂。”中年人压低了声音,“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雷卷还能撑几天?”
“最多三天。里面没有吃的。”
“够了。”戚少商把逆水寒剑从马鞍上解下来,握在手中,“你们十八寨的规矩——外人要见大当家,是不是要闯关?”
中年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没有想到这个外乡人竟然知道十八寨的规矩——外人要入寨见大当家,必须连破十八寨首领。这是黑水十八寨立寨以来最古老的信条,寓意着来者必须有足够的分量和诚意。
“你要闯关?”
“对。”
“你疯了?十八寨首领——就算黄维的人不算,也有十三个。你是要一个人打十三个?”
戚少商往前走了一步。“我没时间一个一个打。”他望着暮色中黑水河谷的入口,“告诉雷卷——如果他还活着,让他听好。我替他清理门户,他替我守北面山口。”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而粗粝,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有意思。”他说,“我叫石磐,黑水十八寨第三寨寨主。你记住了——我第一个跟你打。”
“现在?”
“现在。”
石磐拔出了双戟。戟刃在暮色里闪过一道暗沉的铁光,然后他整个人像一块从山崖上滚下来的磐石,朝戚少商撞了过来。
戚少商没有退。他拔剑,剑光一闪。
第一戟砸在剑身上,火星四溅。戚少商的虎口震得发麻——石磐的力道比他预想的更重,不是江湖上常见的巧劲,是纯粹的蛮力。第二戟紧跟着横扫过来,戚少商矮身避过,戟刃擦着他的头顶掠过,削断了一缕头发。他在蹲身的同时一剑刺出,剑尖点在石磐的膝盖上。不是刺穿——只是点中。
石磐的腿一软,单膝跪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了看戚少商,眼里没有恼怒,只有惊诧。然后他收起双戟,站了起来,退后三步,扯开嗓子朝谷里吼了一声:“放行——!”
这一声吼在山谷间回荡了很久。谷口的木栅栏缓缓拉开了。
那天夜里,黑水河谷里响了一夜的兵器交击声。戚少商没有食言——他没有一个人打十三个。他只打了七个。石磐是第一个。后面六个,有使刀的、有使枪的、有使鞭的,每一个人都在三招之内被制住。不是戚少商的武功远胜他们——是他们都看出了同一样东西:这个人的剑法,不是用来比武的。是用来杀人的。但他没有杀任何一个人。每一次剑尖都在距离要害一寸的位置停住。这份克制,比剑法本身更让人害怕。
打到第七个人的时候,没有人再上前了。剩下的人站在各自的寨门前,沉默地望着这个外乡人穿过河谷,走向忠字堂。他们不是怕了——是在等他,等他能走多远。
忠字堂建在河谷最深处,是一座用黑色山石砌成的石堡。石堡门前横着一条溪流,溪水冰凉,水声潺潺。此刻忠字堂已经被团团围住,门前的火把照得如同白昼,浓烟滚滚升起。黄维的人正在用圆木撞门。火把映照下,一个光头大汉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指挥,他身高八尺,敞着衣襟露出一片浓密的胸毛,头上寸草不生,满脸横肉,右手提着一柄鬼头刀,刀背上挂着一个铜环,每走一步铜环就“哗啦”一声响。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黄维。”戚少商说。
光头大汉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戚少商身上,上下打量了两遍,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善意,只有残忍和轻蔑。“一个人?你就是戚少商?石磐放你进来的?”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我早就该把这些老家伙全换了——一点规矩都不懂。一个外人,闯到忠字堂门口了,你们还站着看?”
没有人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又把目光转回来,眯起眼睛盯着戚少商。“你来干什么?”
“替雷卷清理门户。”
黄维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就凭你?”他举起了鬼头刀,铜环在火光中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响声,“我这里有五十个人。你能打几个?”
戚少商没有回答。他的剑替他答了。
逆水寒剑出鞘的瞬间,黄维身边两个持刀的汉子已经冲了上来。第一刀砍向戚少商左肩,第二刀横斩腰腹。戚少商不退反进,身子一侧让过第一刀,逆水寒剑斜劈在第二刀刀背上——不是硬碰硬,而是顺着刀身的弧度斜削下去,带着内劲将刀身荡开,剑锋顺势划破了对方的手腕。第一个人惨叫着丢刀后退。同时戚少商左手握拳砸在第一个人的刀面上,拳劲震得刀身一颤,那人虎口发麻,还没反应过来,逆水寒剑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两招。两个人倒在地上。他们都没有死,剑尖只是在他们喉间点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但他们眼里满是比死更深的恐惧——因为直到倒地,他们都没看清剑是从哪里来的。
戚少商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走几步就有人倒下,剑尖划过一道弧线,必有一人手中兵刃落地。他像一柄穿过麦田的镰刀,每一次挥动都只割断麦秆,不伤麦穗。围住忠字堂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不敢再上前,有人悄悄往后退。
黄维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抄起鬼头刀,亲自扑了上来。鬼头刀带着沉重的风声劈下,刀背上的铜环哗啦作响。戚少商横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在夜色中迸溅开来。他借力侧身一记肘击,狠狠撞在黄维胸口。黄维闷哼一声后退三步,脸上的横肉颤抖着,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愤怒和恐惧交织——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并不壮实的年轻人,竟有这样霸道的内劲。
“你——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来立约。”戚少商放下剑,“黑水十八寨的内务,我一个外人,本来不该管。但黄维勾结的人是傅宗书——傅宗书是我的敌人。所以他扶植的人,也是我的敌人。今天我可以杀你,但没有必要。我要跟雷卷谈。你让开。”
黄维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手里握刀攥得格格作响。他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候,忠字堂的门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雷卷。
开门的人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身上还披着一件被撕裂的披风,里面的衣襟被血浸透了,脸色苍白,但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像一杆旗。他是被人从里面扶出来的——显然余毒未清。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站得比在场的所有人都直。
“我就是雷卷。”大汉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字字清晰,像石头砸在地上,“你刚才说的话,我在里面都听见了。”
戚少商收剑入鞘。“你要清理门户。我要人守北面山口。你我联手。”
雷卷看着他,看了很久。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好。”
就一个字。
黄维的脸彻底白了。他知道大势已去。他的手下开始一个接一个放下兵器。火光映在黑水河谷的石壁上,把忠字堂门前的溪流染成一条金色的河。
雷卷没有杀黄维,按寨规将他夺职驱逐,永不得踏入黑水十八寨地界。处置完内乱之后,他请戚少商入忠字堂内堂说话。那一晚,忠字堂里点着两盏油灯,一碗浊酒在桌上端了很久。雷卷没有豪言壮语,只问了两件事:第一,“傅宗书是什么人?”第二,“连云寨在北面山口,能顶多久?”戚少商一一回答了。雷卷又沉默了很久,最后端起酒碗,用粗糙的掌心在碗沿上抹了一下。
“你替我清理门户,我替你守北面山口。但丑话说在前头——黑水十八寨以前是匪,现在是匪,将来可能还是匪。跟你连云寨不是一路人。”
“我要的不是一路人,”戚少商说,“是守信用的人。”
雷卷笑了。他伸出那只粗壮的手,与戚少商击掌三下。“三日之内,我的人马拔营到北面山口。以后黑水十八寨对外就是连云寨北山分寨。”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郑重,“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是匪,不懂你们连云寨的规矩。我们只懂一条:谁对我们大当家有恩,我们就替谁卖命。”
戚少商没有说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外面,天快亮了。
雷卷送他到忠字堂门口,目送他上马离去。清晨的曦光从山脊背后透出来,戚少商纵马离开了黑水河谷。他身后的黑水河谷还在晨雾中沉睡,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片河谷跟连云寨绑在了一起。三百悍匪——现在不是敌人了。
三日后,黑水十八寨如约拔营,分出一百五十人驻扎北面山口。雷卷亲自带人到位,在山口扎下营寨。连云寨的北面,从此有了一道最坚固的屏障。
而戚少商,已经继续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