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没有走成。
按他的计划,天不亮下山,午时前就能过卫县,天黑前能到河间府。三天之内赶到定州,把另外半卷兵书拿到手。这是最理想的情形。但他已经在路上走了两个月,没有一天是理想的。
下午申时,他到达卫县南面的驿站,准备换马。驿站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老驿丞蹲在门口抽旱烟。戚少商把沧州府开具的路引递过去,老驿丞接过来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他心里一紧——不是认出了悬赏令,是认出了别的什么。“沧州过来的?”老驿丞问。“是。”“往北走?”“是。”老驿丞把路引还给他,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今晚有大雪。北边的路不好走。”
戚少商牵着马站在驿站门口,看着老驿丞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忽然想起这老驿丞刚才看他的眼神——不是打量,不是怀疑,是提醒。一个在官道上看了几十年人来人往的老人,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一个年轻人:别走了。他决定听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的劝。不是怕雪,是那个眼神让他觉得——今晚不该走。
他在驿站歇了一个时辰,天还没黑,雪已经开始落了。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雪,是细密的、坚硬的雪粒,被北风裹着抽在人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在扎。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回走。从卫县回沧州要走两个多时辰,但他不是要回沧州城里,而是要回连云寨。有一件事他忘了交代阮明正——寨里三十口人,每天需要淡水,山腰上虽然有一眼泉,但冬天会冻。要提前凿冰。
这件事不大,但他想当面说清楚。他答应过那二十九个人“活着”,凿冰是活着的一部分。
天黑之后,雪果然下大了。狂风卷着雪幕在山野间奔涌,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色。他一路策马疾驰,用了将近三个时辰,直到戌时将尽才赶回沧州城外那座荒山。远远地,他看到了火光。
不是篝火。不是季广陵带来的那口铁锅里烧饭的火。是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山腰。
戚少商猛地夹紧马腹,青骢马嘶鸣着冲上山路。马蹄在冻硬的碎石上打滑,泥泞与冰碴溅了他满身。他没有减速,连人带马几乎是撞进了山腰的平台——然后他看到了这一生都忘不了的场景。
连云寨在燃烧。下午才刚刚搭好的七间茅棚,有四间已经塌了。燃着的茅草被风卷到空中,像无数只着了火的飞蛾在夜空里狂乱地舞。松树下的四块木板被人劈成了碎片,散落一地,上面踩满了靴印。那口铁锅翻倒在泥地里,锅里剩下的半锅汤还在冒着热气,热气里混着一股焦糊的血腥味。地上躺着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戚少商翻身下马。他的脚踩在泥泞与灰烬中,目之所及尽是倒伏的身影。他最先看到的是老孙头——那个在他上山时劈柴迎接他的老兵,此刻倒在煮饭的灶台旁边,双手还死死攥着一根烧焦的柴火,仿佛临死前还在往灶里添柴。
然后是常四平。常四平歪在茅棚的残墙下面,右手还握着一根扁担,那根他用来挑茶水的扁担。扁担断了,断口上沾着血——不是他的血,是他用扁担打伤了某个人,然后那个人杀了他。他那条空荡荡的袖管被火烧焦了一截,卷曲着缩在肩窝处,像一只被烧断了翅膀的蝴蝶。
田单倒在离松树不远的地方,身上压着一根倒塌的木梁。他把妻儿送走之后,孤身一人来投寨。他的手指深深嵌进泥里——被砸倒之后,他还在拼命往外爬。他的手指甲里全是泥土和草屑,地上被他扒出了几道深深的沟。
戚少商跪在田单身边,用力掀开那根木梁。田单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天上的雪落在他眼睛里,化成了水,再流出来,像是他还在流泪。戚少商伸出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是黄昏卫。”劳穴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戚少商转过身。劳穴光的左肩被血染透了,右手还握着那柄长斧,斧刃上的血已经冻成了冰。他的眼白里布满血丝,声音嘶哑,脸上却有一种猎户面对兽群时特有的冷静。那种冷静不是不愤怒——是把愤怒压成了刀锋。
“多少人?”
“至少十个。不是上次那三个人的路数——这次是冲着杀人来的。”劳穴光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们在找东西。”
“兵书?”
“兵书我带在身上。”阮明正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沾满黑灰的剑,那把剑不是他的——他不擅用剑,但今夜他提了剑。剑是从地上捡的。他用来记账的那块木板也捡起来了,断成了两截,上面四行字迹被火烧焦了一半,只剩下“不劫民”和半个“不”字。他说,黄昏卫领头的人用的是蛇纹剑,就是那天在废弃驿站外截杀戚少商的那个瘦长之人——“辰”。他伤还没好,剑却更快了。
“他在山下。”劳穴光说。
“还没走?”戚少商握剑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在等你。”
戚少商低头看了看田单的尸体,又看了看倒在灶台边的老孙头,然后抬头望向山下的方向。那里,在火光映照不到的黑暗里,有人在等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逆水寒剑从鞘中拔了出来。剑身上的裂痕在火光里格外醒目,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跟你们一起去。”阮明正握着那把捡来的剑。
“我也去。”田单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浑身是血,额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站起来了。他的眼睛和田单死前一样——睁得很大,亮得惊人。他是田单的弟弟,田横。
四人摸黑下山。风从山道上呼啸而过,火把举不起来,只能借着积雪反射的微光辨认路径。他们一直下到山脚,在荒原上停了步。荒原上站着五个人。为首那人身形瘦长,蛇纹剑拄在地上,剑身在夜色里泛着幽光。他身后站着四个人,皆是玄衣劲装,面覆黑巾。其中一人袖口鼓鼓囊囊——是那个使铜锤的“未”。
“辰。”戚少商说。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瘦长之人缓缓拔出蛇纹剑,“那你也应该记得我的雇主——兵书拿来,寨子可以重建。”
“寨子可以重建,人不能复生。”
辰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在驿站设伏等你自投罗网,但有人等不及了——另一路人,不归我管,他们先动了手。”他看了一眼戚少商身后三人,一个个认过去——猎户、书生、一个额头上还在流血的年轻人。“你师父当年带着三万人都输了。现在三十个人,二十多间破茅屋,能做什么?”
戚少商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不疾不徐,和两个月前在废弃驿站里的那一步一模一样——沉肩、弓背、剑尖垂地。但那一次他是为了脱身,这一次他不是。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辰面前三步之遥,停住了。两个人面对着面,剑对着剑。剑尖同时抬起。
蛇纹剑先动,第一剑直取咽喉。戚少商侧身闪过,逆水寒剑反撩而上,剑锋擦着对方的护腕划过,火星在夜色中一溅而逝。第二剑、第三剑——两柄剑在荒原上交缠在一起,招招都是致命。辰的剑法比上一次更快,没有了肋下伤口的拖累,每一剑都带着淬炼后的锋芒。但戚少商也比上一次更强——不是在剑法上,是在心上。
上一次在驿站,他是被追杀的人。这一次,他是替身后那片燃烧的山腰来收债的人。
逆水寒剑劈在蛇纹剑的剑脊上。“铛”的一声,蛇纹剑被震得往下一沉。辰退了一步,剑身微颤——不是因为力道,是因为戚少商砍的不是剑脊,是剑脊上那道蜿蜒的蛇纹。那蛇纹是锻造时嵌入的乌金,坚韧无比,但戚少商已经看出来了——那道蛇纹也是剑身上唯一不能卸力的点。他看出了对方的破绽。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件东西。辰退后时衣领翻起,露出了腰间一块铜牌——与他之前见过的“辰”“未”两块一模一样的形制,正面刻着一个“卯”字。不是辰自己的。是另一面,在混战中掉了。
戚少商一剑挑飞那块铜牌,铜牌在空中翻转,落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盯着地上“卯”字铜牌,又看了看辰腰间原来那块已经不见了的牌子,忽然问:“傅宗书的人——十二地支,不全是一个阵营?”
辰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被问住了,是因为被看穿了。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铜牌,收回剑鞘,对身后的人说了两个字:“撤走。”然后他看了戚少商一眼,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另外一队不是我调的。”
五个黑衣人消失在风雪深处。荒原上只剩下戚少商和身后的三个人,以及满山尚未熄灭的余烬。戚少商弯腰捡起一样东西——不是铜牌,是阮明正那半块被烧焦的木板,残存的炭迹上隐约还能认出“不劫民”三个字。他把木板翻过来,背面用炭笔潦草地写了几个字:“第一个人埋在山脚下。”
是阮明正的笔迹。他在混战中记下了死去的人,没有纸笔,就用写寨规的木板反过来记。第一个名字是田单。然后是老孙头。然后是常四平。
戚少商把木板交还给阮明正。他望着山上未熄的火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劳穴光听到了,阮明正听到了,田横听到了。
“今晚死的人,每一个都要记下来。记在寨规上。从今往后,连云寨的规矩,每一行都是用命写上去的。”
火光渐熄。山腰上活着的人开始清理废墟。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安排,他们只是默默地搬开烧焦的木头,把死去的兄弟抬到避风处,用还能找到的完整布匹盖上。周瘸子一声不吭地蹲在灶台旁,一点点把老孙头攥在手里的那根柴火取下来。柴火已经凉了,他拿着它在冻土上刨了一个小坑,把那根柴火插在坑里。无碑,有根。
季广陵把散落在地上的碗一个一个捡起来。碗已经碎了半边,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蹲在地上找了半天才找到另一块,对不齐口。
山下,荒原上没有灯火。但山腰上还有。火烧了一夜,人站了一夜。
天亮时雪停了。东方露出的不是日光,是一道铅灰色的云缝,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俯视着这片被烧焦的山腰。连云寨的废墟上还有余烟在袅袅升起,像一炷未燃尽的香。活着的人都站在山腰平台上,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望着同一个方向——山巅,那里有一座无字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