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誓后的第三天,连云寨开始动工。
选址在沧州城外那座荒山的半山腰——正是楚余声墓所在的山。戚少商选的地方,离师父的坟隔着两道山梁,不算远,也不太近。太近了怕扰了师父清净,太远了怕照应不到。站在山腰的平台上往远处看,能看到沧州平原上一览无余的田野与官道。若有大队人马靠近,至少能提前半个时辰发现。劳穴光说这地方他看过了,背靠山壁,左右各有一道天然的石脊可以设哨,是个扎寨的好所在。
“古时候大概也有人在这里扎过寨。”他说,“山腰平台上的碎石里掺着碎瓦片,是前朝的。有人住过的地方,地是熟的。”
二十九个人,加上戚少商自己,一共三十。老孙头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就负责烧水做饭。常四平少了一只手,但他用独臂劈柴的速度比大多数双手健全的人还快——军中练出来的本事,二十年不褪。田单年轻力壮,带着几个还能扛得动木头的汉子,从山脚下往山腰运木料。劳穴光负责搭架子——他是猎户,搭过无数个窝棚,在山里造房子比谁都熟。
戚少商自己扛石头。
他不说话,跟所有人一起从山脚下的河滩上搬石头往山上运。有人劝他不必亲自动手,他只说了一句:“寨子不是造出来的,是扛出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阮明正刚好路过,在手里的木板上记了一笔。他不是在做账,是在写寨规。他用一块烧焦的炭条在木板上写字,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带着力。劳穴光看了一眼,问他在写什么。他说:“规矩。寨子有了,得有规矩。”
第一块木板写好了,他把它立在平台正中的一棵老松树下。经过的人都能看见:
一、不劫民。
二、不投官。
三、不内斗。
有人问为什么只有三条。阮明正说:“够了。三条都守不住,再写三十条也没用。”
这天傍晚,季广陵从沧州城里带来了一批东西——不是银子,不是粮食,是农具。他拉了满满一车铁锹、锄头、镰刀、斧子,还有几口大铁锅。车是老孙头在村里的那辆破牛车,拉车的是一头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的老黄牛。但没有人嫌它破——有人拿锄头敲了敲锅底,发出一声闷响,咧嘴笑道:“有锅了。能烧大锅饭了。”在这片荒山上,一口铁锅比一把刀更有用。
卸车的时候,季广陵站在阮明正写的三块木板前看了许久。“还差一条。”他忽然说。
“什么?”
“‘不留逃兵。’”
阮明正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拿起炭条加上了第四行字。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一个年轻人从山脚下跑上来,气喘吁吁地喊道:“有人来了——!”
“什么人?”戚少商放下手里的石头。
“不知道。就一个,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瘸的。”
戚少商把逆水寒剑挂在腰间往山下走。山脚下,一个身影正拄着拐杖慢慢往上爬。那人爬得很吃力,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左腿拖在身后使不上力。走近了才看清——是周瘸子。他穿着一件比上次见面时更破的棉袄,肩上扛着一个小包袱,走得满头大汗却不肯停下来歇一歇。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戚少商,咧嘴一笑。
“周瘸子。”戚少商快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大名府的老槐巷住腻了。”周瘸子把包袱换到另一侧肩上,“老季托人带话,说你们在这边立寨。我心想——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不值几个钱,不如过来给你们看看门。”他指了指自己的瘸腿,“别看我走路不好看,但我坐在那儿看门,比狗好使。”
戚少商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周瘸子把包袱递给他,两个人并肩往山上走,一快一慢,一高一低,但步伐是同步的。
“老槐巷的房子呢?”
“退了。”
“茶棚的老常也来了。”
“他那茶棚开了十年都没关过,说关就关了。”周瘸子说着,又咧嘴笑了一下,“你厉害。”
到半山腰的时候,周瘸子看见了阮明正立在松树下的四块木板。他仔细看了看,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不劫民,不投官,不内斗,不留逃兵。”他指了指最后一行字,“老季加上去的?”
“你怎么知道?”
“这就是将军当年在禁军里给我们立的三条军规——第四条是他在沧州加上去的。”周瘸子在旁边寻了块石头坐下,一边锤打那条僵硬的瘸腿一边淡淡地说,“他说,这世上最容易的事就是逃跑。转身就跑,谁不会?难的是明知道跑更容易,还站着不动。”
那一刻,松树下的四块木板忽然变得很重——它们不是阮明正今天写的,是楚余声十年前就写好的。师父一直在等这一天。
天黑的时候,所有人围坐在刚搭好的第一间茅棚前面,就着季广陵带来的铁锅煮了一锅热汤。说是茅棚,其实只有四根柱子撑着一片用树枝编成的顶,勉强遮风。但没有人觉得简陋。汤里放了常四平不知从哪里带来的半块姜,辣得人额头冒汗。有人把从山下运上来最后一点浊酒分着喝了,有人唱了两句军中的老调子,调子苍凉而悠远,在夜空下回荡了很久。戚少商坐在人群边上,望着山下的沧州平原。月光很好,照得荒原一片银白。
阮明正端着一碗汤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我去定州。”戚少商说。
“楚相玉的事?”
“兵书在等另外半卷。他也在等我。”
“路上可能还有黄昏卫的人。”
“我知道。”
“也可能有九幽。”
“我知道。”
阮明正没有再劝,把一个东西放在戚少商手心里——一枚铜符,正面刻着“楚”字,背面是磨得模糊的字迹。那是季广陵给他的那枚。
“你带着。”阮明正说,“定州边镇查路引查得严,军营更严。光有季广陵办的路引不够,这枚铜符是禁军旧制,万一遇到当年的旧识,也许能管用。”
戚少商握紧铜符。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凉的,但很快就暖了起来。
“寨里的事,交给你了。”
“放心。”
第二天天没亮,戚少商牵马下山。
经过松树下的时候,他看到四块木板在晨雾里站成一排。他停了一下,伸出手指在“不留逃兵”那一行字上轻轻触了一下。木板的表面粗糙冰凉,炭迹沾了一点在他指尖上。师父的声音穿过十年的光阴,穿过无数个漫长的冬夜,从这四个字里透出来——说这世上最容易的事就是逃跑,难的是明知道跑更容易,还站着不动。他攥紧缰绳翻身上马。
山腰上,有人站在晨雾中目送他远去,人影很小,看不分明。但他知道他们会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