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板块的扩张让我出差越来越频繁。新加坡、迪拜、伦敦,有时一个月要飞三四趟。陆司珩说“你快要成空中飞人了”,我说“等海外板块上市就好了”,他说“上市之后你会更忙”。
那趟出差的目的地是郑州。不是海外,是国内。中原地区有一个商业项目需要我们输出运营管理,我带队去实地考察。
项目考察结束后,对方安排我们在郑东新区的一家酒店住了一晚。
转角处有一家男装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件夹克。我正要走过去,余光扫到店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不高,偏瘦,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正在给顾客介绍。他的侧脸让我停下了脚步。
林霖。
他瘦了很多,比以前更瘦。头发剪得很短,白发比以前更多了,几乎白了半边。侧脸的轮廓还是那样,颧骨突出,下颌线分明。
我没有走过去,站在店外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看他。他跟顾客说了几句,顾客摇摇头走了。他拿着那件外套,挂回橱窗,动作很熟练。转过身,看到了我。
他的手顿了一下。外套差点从手里滑落,他抓住,挂好。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我。隔着玻璃,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小娜。”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比以前沙哑,但很平静。
“林霖。”我也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前夫,没有叫全名,就是名字。
“你怎么在这儿?”
“出差。来看一个项目。”
“哦。陆氏的业务?”
“嗯。”
他点了点头,两只手插在工装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四月的郑州,风有些大,吹得他衣角翻起来。
“你在这儿工作?”我问。
“嗯。销售。干了快一年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铺,“不是什么大牌子,但生意还行。提成够吃饭。”
“你不在上海了?”
“不在了。郑州消费低,房租便宜。而且这边没人认识我,不用看别人眼色。”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自怜,没有抱怨,就是陈述事实。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有。”
“旁边有家胡辣汤,河南特色,你以前没喝过吧?要不要去试试?”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秒。“好。”
他说的那家店在商场旁边的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人很多。他进去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用袖子擦了擦椅子,示意我坐。
胡辣汤端到我面前,他用勺子搅了搅。“小心烫。”
我喝了一口。辣,麻,有一股浓郁的中药味。以前没喝过,说不上好喝,但也不难喝。
“怎么样?”
“挺特别的。”
他笑了。不是那种尴尬的笑,是放松的、真实的,嘴角弯起来,眼角有皱纹。老了,但笑起来的样子比以前好看了,没有那么紧绷。
“你变了很多。”我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坐这种地方。你嫌不干净。”
他看着面前的胡辣汤,沉默了几秒。“以前的事,不提了。”
“那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还行。上班下班,一个人。没什么大起大落,但也不用担心哪天有人拿刀来找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妈知道你在郑州吗?”
“知道。她来看过我两次。每次都带饺子,冻好了装在保温袋里,坐火车带过来。”他的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我以前对不起她。现在她来看我,我都不敢让她来,怕她累。”
“你应该多回去看看她。她年纪大了。”
“嗯。我现在每个月回去一次。坐火车,四个小时。”
我看着他。他穿着工装,头发白了半边,脸上有皱纹,手指粗糙——不是干体力活的那种粗糙,是长期叠衣服、挂衣服磨出来的。
“林霖,你后悔吗?”我问。
他放下勺子,看着碗里剩下的胡辣汤。安静了很久。店里很吵,有人在喊“老板再加一碗”,有人在刷手机,有小孩在哭。但这些声音好像都跟他没关系。
“后悔。”他说,“每天都后悔。但不是后悔跟你离婚,是后悔自己把你弄丢了。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我没珍惜。”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我知道。所以我不说了。你今天不出现,我不会去找你。我知道你过得好,网上能看到。你上《时代周刊》那天,我在店里看到了。同事说‘这个人好厉害’,我说‘嗯,很厉害’。他们不知道你是我前妻。”
“你没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干什么?让他们问我‘你怎么把这么好的人弄丢了’?我回答不上来。”
他又笑了,这次是苦笑。
“你现在有对象吗?”我问。
“没有。不想找了。一个人挺好。”
“你以后打算一直在郑州?”
“不一定。可能换个城市,可能回老家。再说吧。”
胡辣汤喝完了,水煎包也吃完了。他抢着买了单,两碗汤加两盘包子,加起来不到三十块钱。
从店里出来,站在巷口。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街上的车流。
“小娜,谢谢你今天跟我吃饭。”
“不用谢。”
“你能来见我,说明你不恨我了。”
“早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你是用你的错误惩罚我自己。我不想再被你惩罚了。”
他沉默了几秒。“你现在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说话是软的,现在是硬的。但好听。”
我笑了一下。“不是硬。是稳了。”
“嗯。稳了好。”
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去机场了。我伸出手,他愣了一下,也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他的手比以前粗糙很多。
“林霖,你好好做人。诺诺我会照顾。”
“我知道。你一直照顾得很好。我在网上看到诺诺演讲的视频了,他说你超人的那一段,我看了好几遍。”
“他长大了。”
“嗯。长得像你。好看。”
“你也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别太拼。”
“好。”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小娜,祝你幸福。”
我没有回头,举起手,挥了一下。走出巷子,阳光更亮了,照得整条街白晃晃的。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陆司珩的消息:“郑州项目考察完了?”
“完了。中午的飞机回北京。”
“吃饭了吗?”
“吃了。胡辣汤。”
“你喝胡辣汤?你不是不吃辣吗?”
“今天吃了。味道不错。”
“你不对劲。回来再说。”
到了机场,办完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坐着,我给林母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今天在郑州看到林霖了。他在商场卖衣服,状态挺好的。您不用担心。”
林母很快回了:“我知道。他每个月回来看我。变了,不像以前了。小娜,谢谢你还愿意告诉我这些。”
“妈,您保重身体。”
“好。你也好。”
登机了。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下午两点多。陆司珩来接我,站在到达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没有咖啡,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小雏菊,黄色的。
“今天怎么买花了?”
“接机要买花。礼仪。”
“你以前接机从来不买花。”
“以前不接机。都是你接我。”
我笑了,接过花,闻了闻,没有香味,但很好看。
车上,他问我:“郑州项目怎么样?”
“还行。对方很有诚意,合作概率大。”
“那就好。”他顿了顿,“你今天见了谁?”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喝胡辣汤,还跟我说‘味道不错’。你不是会主动尝试新东西的人。”
他太了解我了。
“见了林霖。他在郑州一家商场卖衣服。”
陆司珩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
“聊了什么?”
“聊了家常。他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他问我诺诺,我说诺诺很好。他跟我说他现在过得还行,让我不用担心。”
“你担心他?”
“不担心。他是成年人,不需要我担心。”
“那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就是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陆司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车子驶上机场高速,北京的春天已经深了,路边的杨树绿了,桃花开了。
“陆司珩。”
“嗯。”
“他说祝我幸福。”
“你怎么回?”
“没回。但我心里说了——我也祝你幸福。”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握得不紧,但很稳。
“周小娜。”
“嗯。”
“你今天做了一件很难的事。”
“什么事?”
“跟过去和解。”
我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青色的血管照得清晰可见。他握着我的手,像握着一件珍贵的、不愿意松开的东西。
“不是和解。是放下了。”
“一样。”
“不一样。和解是两个人握手,放下是一个人松手。我松手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你松开了吗?”
“松开了。”
“那就好。”
车子停在家门口。念娜从院子里跑出来,后面跟着诺诺。念娜喊着“妈妈妈妈”,诺诺喊着“妈妈回来了”。我推开车门,蹲下来,两个人都扑进我怀里。
“妈妈我好想你。”
“妈妈我也想你。”
“妈妈出差辛苦吗?”
“不辛苦。看到你们就不辛苦了。”
陆司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我的行李箱和那束小雏菊。他看着我们抱在一起,嘴角弯着。念娜从他手里抢过花,举起来,花瓣掉了好几片,她心疼地蹲下去捡。诺诺帮她捡,两个人头碰头,像两只小蚂蚁。
林霖的事,我没有再提,他也没有再问。那天晚上,念娜睡着之后,我坐在书房的窗前,翻着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没有拍林霖,拍的是郑州那个商场的照片——竞品调研用的。有一张拍到了那家男装店的橱窗,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但我看了很久。
陆司珩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他把牛奶放在桌上,站在我身后,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就是这家店?”
“嗯。”
“他在里面卖衣服?”
“嗯。”
“你进去看了吗?”
“没有。他在给顾客介绍衣服,我没打扰。”
陆司珩沉默了一会儿。“周小娜,你后悔今天见他吗?”
“不后悔。见了,反而放下了。以前总觉得还有没说完的话、没解开的结。见了才发现,没什么要说的,也没什么要解的。”
“那以后还见吗?”
“不一定。随缘。”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不烫。
“陆司珩。”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问我‘你还恨他吗’。你知道我不恨了。”
“我知道。你恨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喝他买的胡辣汤。”
我笑了。“你什么逻辑?”
“老婆的逻辑。我不懂,但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