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名府的第三天，戚少商回到了沧州。
他本不想回来。从大名府南下，走邯郸过卫州，是去定州最近的路。但他绕了回来。不是因为悬赏令——那张纸在河北各州都有，避是避不开的。是因为周瘸子临别时念了几个名字，其中两个，就在沧州。
一个是阮明正。
一个是劳穴光。
两个名字戚少商都记得。阮明正是元丰二年沧州乡试的解元，卷子被主考批了“文有剑气”四个字，本该进京会试，却在汴京不知遭遇了什么，忽然弃文返沧，从此不再应举。劳穴光是沧州本地的猎户，善使双斧，曾在楚余声麾下做过斥候。他记得师父提过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武功多好，是因为他曾经一个人在山里追了三天三夜，把一个逃兵带回了营。
用师父的话说：“劳穴光追的不是逃兵，是他自己心里那条线。”
戚少商到达沧州城南那片荒原时，雪已经停了。
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雪原照得刺眼。他用手搭了个凉棚，望向远处那座荒山。师父的墓在那里。无字碑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最上面的一截，像一个沉默的人在雪地里探出头来，望着山下的人间。戚少商没有上山，只是在马上远远望了一会儿。然后他拨转马头，往沧州城的方向去。
阮明正住在城东一座独门小院里。院门没锁，虚掩着。戚少商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正蹲在院子里晒书。书摊在竹席上，一页一页翻开，被雪水浸过的纸页在阳光下蒸出淡淡的白汽。
年轻人抬起头。
他看上去比戚少商小一两岁，面容清秀，手指修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破了边。他的眼睛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不是锐利，是静。像一潭死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什么没人知道。
“你找谁？”阮明正问。
“找你。”
阮明正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他的目光从戚少商脸上移到腰间的剑上，停了两个呼吸，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
没有寒暄，没有问名字。仿佛他一直在等这个人。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架书，连茶具都没有。阮明正从书架上取下一只粗陶碗，倒了碗白水推到戚少商面前，自己坐在桌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空桌子对视。
“沧州乡试的解元。”戚少商先开了口。
“元丰二年的事了。”阮明正的语气很淡，像是别人家的事。
“为什么不进京？”
“去了。”阮明正端起另一只粗陶碗，喝了口水，“在汴京待了七天。第七天晚上，我把应试的文书烧了。”
“为什么？”
阮明正放下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袖子慢慢卷起来，露出右手小臂。手臂内侧有三道疤，旧的，但很深，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碾压过。不是刀剑伤。是刑具。
“那七天里，我在相国寺外看了一场法事，在御街边听了一桩买卖，在贡院门口遇到一个同乡。同乡告诉我，今年主考是蔡确的人。”阮明正的声音始终很平，“第二天我去吏部递了辞呈。第三天就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折了三根指头。不是不让我考——是不让我走。他们说，沧州阮明正的卷子已经被圈定了，你走了，谁替蔡党撑门面？”
他把袖子放下来，重新遮住那三道疤。
“我就不考了。”他说，“不考，就不用替谁撑门面。”
戚少商看着阮明正。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师父有几分相似——不渲染，不解释，只说发生过的事。但每一个字背后都有另一层意思。
“我来找你，”戚少商说，“不是为了叙旧。”
“我知道。”阮明正说，“你是楚余声的徒弟。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楚将军的影子——不是长相，是坐着的姿势。”
戚少商沉默了一瞬。又是这句话。穆远山说过，阮明正也说了。也许师父带过的人，都会用这句话认人。
“沧州这地方，”阮明正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天高皇帝远。坏处是朝廷不管你的死活，好处也是朝廷不管你的死活。这两年我在沧州附近走了走，散落各地的楚家旧部，少说还有几十人。他们缺的不是力气，是一个名字。”
他转过身，看着戚少商：“你的名字。”
戚少商没有回答。他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我不需要一个寨。”他说。
“你需要。”阮明正说，“一个被悬赏的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在找你。你不能永远一个人打三个。你需要一堵墙。”
“墙会塌。”
“那就再造一堵。”
两个人对视。戚少商从他眼里看到的不是书生的意气，而是一种比意气更冷的东西。那是被摧毁过之后重建的冷静，比没被摧毁过的人更硬。
“跟我走。”戚少商说。
“去哪儿？”
“先找劳穴光。”
---
劳穴光不在沧州城里。
他的家在沧州西北的山里，离城四十里，要走大半天的山路。戚少商和阮明正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山坳里孤零零立着一座木屋，屋前挂着一排兽夹，屋檐下晾着几张鞣了一半的兽皮。屋后有炊烟升起，在暮色里被山风吹散，像一缕挥不动的手。
劳穴光正蹲在门口磨斧头。
他比戚少商想象的年轻，也比他想象的高。一双粗壮的手臂，肩宽背厚，左臂上缠着一根皮索，皮索末端挂着一把短斧。他磨的是另一把——长柄的，斧刃比寻常猎人用的宽一倍。听到脚步声，劳穴光没有抬头，只是停下了手里的磨石。
“几个人？”他问。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像远处山涧里的闷雷。
“两个。”戚少商说。
劳穴光抬起头。他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眉眼之间有一股沉稳的蛮气，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山石。他的目光在戚少商脸上停了片刻，又在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磨石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
“楚将军的徒弟？”他问。
“是。”
劳穴光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屋。片刻后他端出三碗水，递给戚少商和阮明正各一碗，自己端起第三碗，一饮而尽。然后他看了看戚少商腰间那柄剑，忽然说了句不相关的话：“那柄剑，三年前我在楚将军帐中见过。他擦了一整夜，第二天就上书弹劾蔡确。那是他最后一次擦那柄剑。”
他把空碗放下，抬头望着暮色中的山影。
“你来找我，是为了另外半幅兵书？”他问。
“你知道兵书的事？”戚少商反问。
“我不知道兵书。我只知道楚将军离京前那一晚，在帐中烧了很多东西。他留下两样——一件给了你，另一件托人带到了定州。”劳穴光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带东西的人，是我。”
三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坐下。屋外的山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油灯吹得忽明忽暗。劳穴光的妻子端上来一盆炖山鸡，三个粗瓷碗，一壶浊酒。女人沉默寡言，放下东西就退回了里屋。
劳穴光先倒了一杯酒，放在空座前——那是给楚余声的。
然后他给自己倒满，举起来。三个人碰了碗，浊酒入口，又涩又烈。
“这地方不好找。”戚少商说。
“所以我才住在这里。”劳穴光说，“元丰三年将军被贬，我解甲归山。不是怕事——是将军有令。他说，劳穴光，你的战场不在沙场了，在山里。等我死了，会有人来找你。那个人带的剑，剑身上有一道裂痕。”
戚少商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将军连这个都说了？”
“他只说了这个。”劳穴光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他说裂痕不是坏事，裂痕让人清醒。”
火光跳跃着，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戚少商举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入喉时依旧又涩又烈，但他没有皱眉头。
阮明正放下筷子，忽然开口：“世道将乱。沧州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倒是安身之所。”他顿了顿，看向戚少商，“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恶人也更容易作恶。”
戚少商没有接话。他的手握着粗瓷碗，指节微微泛白。窗外，山风呼啸着掠过，把木屋的窗棂吹得格格作响。
他沉默了很久。
阮明正和劳穴光都没有说话。他们在等。这两个人——一个弃笔的书生，一个归山的猎户——都经历过楚余声的时代。他们知道，有些决定不需要催促。
戚少商抬起头。
他没有说“好”。他说的是另一句话：“我有半幅兵书。另外半幅在定州楚相玉手里。傅宗书的人正在追我，他们叫黄昏卫。他们的代号是十二地支。我已经见了两个——辰和未。”
他把两块铜牌放在桌上。铜牌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阮明正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块对比。他的目光在“辰”和“未”两个字上游移了许久，然后把铜牌放下。“十二地支，”他说，“如果他们是十二个人，那至少还有十个在外面。”
“十个里，有的在追你，有的在找兵书。”劳穴光说，“你一个人打不了十个。”
“打不了。”戚少商承认。
“所以，”阮明正把铜牌推回戚少商面前，目光平静如深潭，“你要建的不是一堵墙。是一面旗。”
戚少商没有说话。
但他端起了酒碗。这一次，他没有喝——他把酒碗举到油灯前。浊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灯芯在酒面上映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他看着那个人影。
然后他一饮而尽。
“明天我去师父的坟前。”他说，“你们来不来？”
阮明正没有回答，只是把粗陶碗里的酒喝干了。劳穴光也没有说话，他拿起斧头旁边的磨石，开始继续磨那柄长斧。“嗞——嗞——”的磨铁声在山村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屋外，天边起了火烧云，把整条山脊烧成一片暗红。戚少商望着那片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带着他站在黄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直到今晚才完全听懂。
“无路可走的时候，就造一条路。”
三个人在这间山里木屋里坐了很久。酒喝干了，灯油续了一次。山风渐息，星辰渐出，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当他们从木屋里走出来时，已经是深夜。
天空中，连云台方向有星辰正在下沉。
阮明正忽然说：“连云台——连云。”
劳穴光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那片天空。
戚少商站在他们中间，山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山巅的方向——那里是楚余声的无字碑所在。
“明天，”他说，“我们在师父坟前说话。”
夜色愈浓。三人各怀心事，各自散去。
沧州的冬夜很长。但天亮总会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