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让陆离瞬间更加警醒。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部分呼吸,只用皮肤和微弱的血引术去感知周围稀薄的天地灵气——不,这里几乎感觉不到正常的天地灵气,只有那种沉浑、古老、带着些许惰性与侵蚀性的莫名能量,像淤积了万年的泥沼。
“小心点。”他低声对灰耳说,与其说是提醒同伴,更像是告诫自己。
灰耳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回应,耳朵高高竖起,如同两面灵敏的雷达,不断调整着角度。
它鼻翼急促翕动,捕捉着空气中人类难以分辨的细微信息。
通道向下倾斜的角度更大了,脚下的岩石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天然形成的、如同波浪般的凸起。
光线依旧来自不知何处的朦胧灰暗,勉强能看清前方十数丈的距离。
寂静是这里的主基调,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如同巨兽沉眠般的低沉地脉嗡鸣。
陆离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前,都先用脚尖轻轻试探。
这种谨慎救了他。
在他踏上一片看似与周围无异的、颜色略深的平整石面时,脚下传来的触感却异常松软,仿佛踩在了压实的沙土上。
心中警铃刚起,他猛地收力后撤!
“咔嚓!”
他前脚掌刚刚离开,那片石面便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露出一个边缘不规则的窟窿。
紧接着,一股浑浊的、带着强烈腥臭和腐蚀气味的灰黄色气体,嗤嗤作响地从窟窿里喷涌而出!
气体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扭曲,边缘的岩石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表面迅速变得坑洼灰白。
“退!”
陆离低喝,拉着灰耳疾退数步。
那腐蚀浊气喷出丈许高,持续了数息才缓缓回落、消散,留下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浅坑。
好险!
陆离额头渗出冷汗。
这要是踩实了,半条腿怕是瞬间就得化成血水。
“汪!”灰耳冲着那浅坑叫了一声,然后转向陆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眼中带着后怕和提醒。
“明白,更小心。”陆离点点头,拍了拍它的脑袋。
这小家伙在归墟里,对危险的直觉似乎比他这半吊子血引术还要靠谱。
他尝试着,将心神分出一缕,不再仅仅依赖自己的感官,而是去细细体悟与灰耳之间那层因爪印血契而变得更加清晰的血脉联系。
很奇妙,当他主动这么做时,仿佛能模糊地“触摸”到灰耳传来的情绪波动和一些更原始的感知片段——此刻,那联系中传来的是一股持续的、低度的“警惕”,以及对左侧岩壁方向一丝模糊的“不安”。
陆离立刻将目光投向左侧岩壁。
那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嶙峋的怪石在灰暗光线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他想了想,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朝着那片岩壁用力掷去。
“嗖——噗!”
碎石砸在岩壁上,并未弹开,而是深深嵌了进去,仿佛击中的不是岩石,而是某种坚硬的淤泥。
紧接着,以碎石嵌入点为中心,周围一片丈许方圆的岩壁突然“活”了过来!
数十根尖锐的、泛着冰冷寒芒的石笋,毫无征兆地从岩壁中激射而出!
它们并非垂直射向通道,而是以各种刁钻的角度覆盖了前方好大一片区域,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带着冻彻骨髓的寒意,狠狠钉在对面的岩壁和地面上,入石极深,尾端兀自高频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若是刚才陆离按照原定路线,沿着左侧岩壁谨慎前行,此刻恐怕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笋雨射成了筛子,或者冻成冰雕。
“嘶……”陆离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后怕。
这甬道,当真是步步杀机!
“干得好,灰耳!”他由衷称赞,再次揉了揉妖犬的脑袋。
灰耳得意地晃了晃尾巴,但耳朵依然警惕地竖着。
有了这次经验,陆离更加依赖与灰耳的感知共享。
他不再完全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常规判断,而是将灰耳的情绪和模糊感知作为重要的参考坐标。
一人一犬,在这条危机四伏的古老甬道中,以一种奇特而高效的协作方式,缓慢但坚定地向下深入。
途中又避开了几处类似陷阱:有看似坚固实则下面是空洞的浮石区,有空气中弥漫着无色无味、能缓慢侵蚀护体灵力的毒瘴带,甚至有一段路,每隔十息便会从两侧喷出炽热的蒸汽流……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岔路。
两条通道入口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高约丈许、宽可容三四人并行的拱形,内部光线同样昏暗,气息同样古老沉浑。
唯一的细微差别,或许在于左侧通道隐隐传来一丝更明显的“空旷”风息感,而右侧通道则似乎“沉寂”一些。
陆离停下脚步,看向灰耳。
灰耳凑到左侧通道口,鼻子耸动,耳朵向后抿了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抗拒意味的呜咽,甚至后退了半步。
接着,它又转向右侧通道口,仔细嗅探,这一次,它的尾巴小幅度地摆动了一下,眼中流露出好奇,以及一种微弱的、仿佛被什么吸引的“渴望”。
《山海万妖图》……陆离心中一动,立刻沉入识海。
那幅悬浮的虚幻图卷,在他将注意力集中到“选择哪条路”这个意念上时,果然再次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波动。
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同源却更显古老晦涩的气息反馈,从右侧通道的深处遥遥传来,与图卷产生了极其轻微的共鸣。
“走右边。”陆离不再犹豫。
灰耳的抗拒与渴望,加上《山海万妖图》的提示,指向已经足够明确。
踏入右侧通道,前行不过数十丈,环境便出现了变化。
通道变得宽阔了一些,而空气中,开始飘浮着一些星星点点的、散发着柔和荧光的粉尘状孢子。
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萤火虫,缓缓沉浮、飘荡,将这段通道映照得如梦似幻,甚至带着一种静谧的美感。
“好漂亮……”陆离下意识感叹,但话音未落,旁边的灰耳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脚步也变得踉跄,仿佛瞬间被强烈的睡意侵袭。
陆离自己也猛地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困倦袭上心头,眼前景物微微晃动,神识运转陡然变得滞涩沉重,仿佛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不对!这孢子有问题!”他狠狠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和淡淡的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
是迷魂类的东西!而且效力极强,无声无息!
眼看灰耳已经眼皮半阖,摇摇晃晃地就要软倒在地,陆离来不及多想,立刻屏住呼吸,同时低吼一声,不顾经脉的酸涩,强行催动体内刚刚恢复一丝的白泽血脉之力!
他双眸之中,骤然闪过一抹清冷的银芒。
银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洞彻虚妄、稳固神魂的奇异力量。
恍惚的神识如同被冰水浇过,瞬间清醒了大半。
那飘浮的荧光孢子在他银芒闪烁的视野中,显露出其本质——每一颗细微的孢子内部,都似乎包裹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扭曲的粉色幻惑之气。
“醒来!”陆离低喝,一把抓住灰耳后颈的皮毛,将一丝带着银芒的妖力渡了过去。
同时,他另一只手迅速从怀里摸出在宗门时备下的、最劣质的清心散药瓶,捏碎,也不管剂量,直接将辛辣刺鼻的药粉凑到灰耳鼻子底下。
“阿嚏!阿嚏!”
灰耳被药粉和渡入体内的那丝银芒刺激,连打几个喷嚏,迷离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恢复了清明,只是还有些萎靡。
“走!快冲过去!”
陆离不敢再呼吸,拉着灰耳,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在这荧光孢子构成的梦幻区域中狂奔。
孢子被他们的身形带起的气流扰动,纷纷扬扬,光影凌乱。
越是深入,孢子越密集,那股昏昏欲睡的侵蚀之力也成倍增加。
陆离全靠双目中维持的那点银芒和屏住的一口浊气硬抗,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力在飞速消耗。
灰耳也竭力跟着,但它吸入的孢子较多,虽然被陆离刺激清醒,奔跑间还是有些打晃。
好在这片区域不算太长,在陆离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识海传来阵阵抽痛时,前方飘浮的荧光明显变得稀疏。
他咬紧牙关,拖着灰耳做最后冲刺!
“呼——!”
冲出荧光孢子区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那令人抓狂的昏睡侵蚀感骤然消失。
陆离猛地大口吸气,新鲜(相对而言)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劫后余生的畅快。
灰耳也瘫软在地,吐着舌头,大口喘气。
两人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陆离抬头望向前方。
通道果然到了尽头,出口处透进来的不再是灰暗的朦胧,而是某种稳定的、水波荡漾般的幽蓝色微光。
潺潺的、清脆悦耳的水流声清晰地传来,在这死寂的甬道中,显得格外动人。
终于……要离开这鬼甬道了?
陆离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但长期养成的谨慎让他没有立刻雀跃起身。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软的四肢,正准备招呼灰耳继续前进——
“呜……”
灰耳却突然压低了身体,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耳朵紧紧贴向脑后,死死盯着出口方向,全身的毛微微炸起。
与此同时,陆离通过那层血脉联系,清晰地感知到了灰耳传递过来的强烈“警惕”与“危险”信号!
并且,当他将心神沉入这种联系,试图共享灰耳那远超人类的敏锐听觉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水声之外的异响。
“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很轻,很细,混杂在潺潺水声里几乎难以分辨。
但此刻在灰耳听觉的“辅助”下,陆离听清了——那是某种坚韧的、带着细密纹理的表面,摩擦过粗糙岩石的声音。
缓慢,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韵律感,从前方那片幽蓝的光亮中,隐隐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陆离脸上的那丝放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按在灰耳的背上,安抚着它,同时压低声音,几乎用气声道:
“嘘……有东西。”
他不再看向出口,而是身体紧贴着通道内壁的嶙峋怪石,借助阴影,开始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般,朝着那片传来水声与异响的幽蓝光亮处,悄然潜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