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我们今天是实战课。不过在开始之前,我们要先进行组队。”
王维进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从觉醒日到现在,正好一周。昨晚下过一场小雨,天亮前才停。北窗外的天空还没完全放晴,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残留着潮湿的土腥味,石板路上的水洼还没来得及干。
“规则很简单。”王维进抖了抖手里的名单,“班长厉浊和四位防御委员——滕明远、周凝、江宏、施俊达——你们五个不参与自由组队。作为防御组的固定成员,你们的位置已经提前确定,等会儿会和专门的老师临时组队进行场地救援。”
厉浊闻言,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王维进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剩下的三十二人,每组四人,自由组合。给你们半小时。组好之后到讲台这边登记名单,超过时间还没有队伍的人,由我来随机分配。另外——上午组队完毕之后,下午出发。中午不管饭”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椅子腿刮擦石板的刺耳声此起彼伏,有人站起来朝熟人招手,有人越过好几排桌子跟对面的人喊话,有人还没起身就已经被旁边的朋友拽住了袖子。三十二个人同时开始移动,场面混乱得像一锅刚倒进冷水里的热油。
顾重大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看见一道人影已经站在了他桌前。
张见闻。
“顾同学,最后确认一遍。”他推了推眼镜,“我之前提过的邀请,依然有效。如果你改变主意——”
“张同学。”顾重大打断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的回答没变。”
“意料之中。”张见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失望。他转身的时候轻飘飘地丢下一句,“那就实战场上见了。”
等他走远,林依才从旁边侧过头来。今天头发难得梳得整齐,但眼神还是那种没睡醒的懒散。
“他倒是挺执着。”
“可不是。”顾重大靠在椅背上,视线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四周。已经有几组人围在一起在商量名单了。荆文轩和干英还在那边争论什么,莫文豪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翻着笔记本,似乎不急着找队伍,郭文斌正被几个他不认识的同学拉着商量,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石丽珠倒是早早地被几个看起来很认真的女生围住了。
“所以。”林依把胳膊搭在桌沿上,侧头看着他,“现在就剩我们俩了,还差两个。你想找谁?”
顾重大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几排课桌,落在了一个独自坐在窗边的身影上。塞纳。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残缺的安卡十字,右侧鬓角那缕淡金色的头发从耳畔垂下来,在周围闹哄哄的人群衬托下,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个圣女。”顾重大朝塞纳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你去邀请?”
“我?”林依挑了挑眉,“你怎么不去。”
“我去的话,万一她不答应,我就很尴尬。你去的话,如果不答应,尴尬的是你。”
林依看了他两秒。“你知不知道你这个逻辑很离谱。”
但她还是起身了。
顾重大看着林依走到塞纳面前,说了几句什么。塞纳抬起头,表情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摇头。过了一会儿,她朝顾重大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对林依说了句什么。
林依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介于满意和困惑之间。
“她说好。但有个条件——午饭归你请。”
“……她怎么知道我有联邦的推荐函?”
“我跟她说的。”
“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在训练场掏卡片的时候我看到的。”林依理直气壮地坐回位子上,“别废话了,还差一个。”
顾重大正要开口,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外套,肩膀微微往里缩,像是习惯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一个扎着短马尾、看起来比塞纳还要矮一点的女生,不知什么时候从走道那边挪了过来。她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双手攥着衣角,抬起头看了看顾重大,又看了看林依。
“那、那个——”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被教室里的喧闹盖过去,脸涨得通红,“你们组,还差人吗?”
顾重大低头看了看她手背上那片小小的纹身——一个不规则的圆形,里面有三道弯曲的线,像是某种无形的波纹被凝固在了皮肤上。
“你的异能是什么?”他问。
“有偿……有偿力量。”女生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这个能力是我造成多少伤害,自己就会受到多少伤害,所以几乎就是自残。但是,但是我会基础炼成术”
有偿力量。顾重大和林依对视了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林依问。
“艾、艾琳。”女生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虽然并没有高多少。
顾重大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让出课桌间那条窄窄的走道。“坐吧。我们正好差一个。”
艾琳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然后她的脸更红了,飞快地低头说了声“谢谢”,绕到他们后排坐下。
林依侧过头,用只有顾重大能听到的声音说:“还以为你要拒绝她呢。”
“他的能力其实很有趣,但我主要是看上练成术了。”顾重大说,“主要是有一个想法,想一会试试,有了她就不用找材料了。”
林依没有反驳。她看了一眼后排正端端正正坐着的艾琳,又收回目光,像是在盘算什么。
塞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后排,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还矮的女生,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那把还没完全干的伞往墙边靠了靠。
“你带伞了?”林依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嗯。”塞纳说,“昨晚下了雨,早上看地上没干,就带了。”
林依沉默了一瞬。顾重大没忍住笑了一声。
登记名单的时候,王维进扫了一眼他们四个的名字,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把名单递还给顾重大时,多看了他两秒。那道目光很复杂,像一个老师在看一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学生。
王维进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了。
“好了。各组登记完毕。”一刻钟后,王维进重新站回讲台,手里拿着那张写满名字的名单,“接下来按照分组,到训练场集合。今天上午会有一位教会的导师来给你们讲解实战规则,下午正式出发。记住——实战不是测试,不是实验,是真的有可能受伤甚至送命的。把自己的精神状态调整好,把队友的位置记在脑子里,不要逞能,不要落单。出发。”
顾重大把名单交上去,回到座位的时候,林依已经趴在桌上了。塞纳还是那个姿势,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纹身,像是能从那个残缺的安卡十字里看出什么新东西。艾琳坐在后排,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在三个新队友之间来回飘,嘴巴张开又闭上,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走吧,去吃饭。”顾重大拍了拍手,“塞纳要的午饭,我请。正好让艾琳也一起——算是欢迎新队友。”
艾琳的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不用不用,我自己带了食物条——”
“别客气。”顾重大已经迈开了步子,“四个人第一次坐一起吃顿饭,比在教室里啃食物条强。”
联邦食堂在东区和西区交界的地方。说是食堂,其实是个由旧仓库改建的大棚子,铁皮屋顶,木头长桌,窗口后面站着几个系着灰围裙的大婶。这会儿还没到用餐高峰,队伍不长。窗口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价格表,每道菜后面的数字都是用粉笔临时改过的,改了好几次,最新的痕迹还没擦干净。
林依排在第一个,点了一份土豆炖菜和一块黑面包。塞纳跟在后面,要了一份同样的。艾琳站在窗口前犹豫了好久,菜单上的字她每个都认识,但那些数字让她迟迟不敢开口。最后她小声说了一句“跟前面一样”,然后飞快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粮食券,想抢在顾重大前面付掉。顾重大伸手拦住她,从口袋里掏出四张粮食券,在手里理了理,递给窗口后面的大婶。
那四张粮食券是他出门前在教室里现撕的纸。四张空白笔记本纸,对折,撕成粮食券的大小,然后在掌心里发动了能力。没有念出声,只是在心里给它们附加了一个概念:粮食券。纸片在指尖停留了两秒,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米黄色——和真正的粮食券一模一样。精神力抽了一下,很轻,远不如早上挡雨时消耗得多。他把四张券揣进兜里,手感、厚度、甚至边缘那道防伪用的锯齿纹,都和真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联邦印钞局从来不知道有这四张券存在。
四个人在长桌边坐下。土豆炖菜的味道算不上好——土豆切得大小不一,有些块还是硬的,肉沫少得需要仔细翻才能找到。但比起食物条那股永恒的工业咸味,这已经是盛宴了。塞纳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林依吃得快,但很安静,和她在训练场上自言自语时的状态判若两人。艾琳最开始几乎是缩着身子在吃,筷子只敢夹自己面前的菜,生怕碰到别人的盘子。吃到一半,她发现其他三个人根本没在意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的能力,有没有限制?”林依把一块土豆咽下去,突然开口。
“据目前来说,完全没有,简直和万能的一样。”顾重大咽下嘴里的食物回道。
塞纳这时开口道:“怎么想到学习炼成?我记得那个东西虽然比炼金简单,但也是非常复杂的。”
艾琳差点被噎到。她猛灌了一口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才反应过来塞纳是在问她。“我,我家里是做炼成加工的,从小就跟着学。”她说,“再加上我的能力觉醒的很早,以前不熟练时动不动的就发动了能力,弄得浑身是伤”
林依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转头看向顾重大。“你是不是想复刻当时我们实验的成果?”
“差不多。”顾重大想了想,把空盘子推到一边,“不过还需要艾琳炼出实物再说。”
“等一下,你的粮食券是哪里来的?”林依问道。本来是我打算请的,之前只是故意想让你难堪一下。
顾重大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站起来,口齿不清地说了句“吃饱了就走吧下午还有实战课”,头也不回地往食堂门口走去。林依跟在他身后,嘴角抽了一下。塞纳慢条斯理地把盘子里最后一小块土豆夹起来吃掉,然后起身,看了一眼还在座位上发呆的艾琳。“走吧。”她说。艾琳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好碗筷,小跑着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