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搜捕的网，正在收紧。但收紧的，又何止是那一张无形的网。
冷月高悬，归墟入口附近的断崖上，夜风凛冽如刀。
赵无涯负手立于崖边，青灰色的执法长老袍服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他脚下不是陡峭山崖，而是坚实的殿堂地面。
他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釉质光泽，像是两枚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
崖下的黑暗深渊里，隐约有凄风回旋的呜咽声传来，带着亘古的潮湿与腐朽气息。
数名身着统一制式劲装、腰悬执法堂铁牌的弟子躬身立于他身后三步外，气息收敛，如同几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为首的弟子嗓音干涩，带着长时间搜寻后的疲惫：“回禀赵长老，下方方圆十里，已仔细梳过三遍。未发现那……那妖物尸体。只在几处岩缝、浅滩发现零星血迹，以及疑似坠落挣扎的痕迹。但所有痕迹，在延伸至前方那片‘迷雾海’边缘时，便彻底断绝，仿佛……凭空蒸发。”
赵无涯的目光，顺着弟子手指的方向投去。
断崖左侧下方数里，一片广袤的、终年不散的灰白色浓雾，如同凝固的海洋，静静铺陈在嶙峋的怪石与枯死的古木之间。
月光照不进去，雾气也绝不向外扩散分毫，边缘整齐得令人心悸。
那是后山有名的“迷踪林”，宗门卷宗里寥寥数笔带过的凶险之地，寻常弟子靠近百丈便会迷失方向，心神被惑。
曾有不信邪的炼气后期执事结伴深入，再未归来。
“迷踪林……”赵无涯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一个炼气未成、经脉受损的废物，如何能在坠崖后活着走到那里？”
他身侧稍后一点，林轩垂首而立，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刻意的笃定和不易察觉的颤抖：“长老明鉴！那妖物……陆离，定然是在坠落途中便已毙命，尸骨被湍流或这山中妖兽卷走吞噬，故而寻之不见。那血迹，或许只是他受伤时留下，断绝于迷雾外，想必是雾中瘴气腐蚀所致。此獠已然伏诛，妖患已除，实乃我宗门之幸！” 他越说越快，仿佛要借此说服自己，也说服赵无涯。
赵无涯终于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林轩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重若千钧，压得林轩几乎喘不过气，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无涯一字一顿，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周围的夜风都似乎冷了几分，“妖气源头，也需查明。白日大典之上，那冲天而起的银白光柱，绝非寻常半妖所能引发。他身上，必有蹊跷。”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那片无声翻涌的雾海：“你，带队去探那片雾区。沿着痕迹消失的方向，深入一里，看看是否有新近塌陷的地穴，或是……别的通道。”
林轩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迷踪林！
那是连长老都不敢轻言涉足的绝地！
他张了张嘴，想要求饶，想说这是送死，可对上赵无涯那毫无波澜、却隐含不容置疑威压的眼神，所有话都冻在了心底。
他知道，这是“戴罪立功”，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深渊腥气的冷空气，涩声道：“……是，弟子遵命。”
同一轮冷月，光辉洒向青云宗外门弟子聚居区时，已变得柔和许多。
但低矮杂役院落的某个小房间里，并不柔和。
白日里测灵大典的惊天变故，尤其是“杂役陆离竟是妖族奸细，现形后坠入后山禁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又如同带着毒刺，已在这片区域底层弟子间悄然传开。
震惊、恐惧、后怕，以及某种隐秘的兴奋，混杂在压低的议论声里。
“听说了吗？陆离……那个闷葫芦，居然是妖！”
“嘘！小声点！执法堂可没正式通告，但八九不离十了。当时那银光，还有赵长老亲自出手……”
“怪不得他力气那么大，干活不知疲倦，原来根本不是人！我们以前还……”
“太可怕了，就睡隔壁院子，想想都瘆人……”
窃窃私语如同冰冷的虫蚁，爬过每一寸寂静的墙角。
柳青青坐在自己那简陋却整洁的床铺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帕子。
窗外隐约飘来的议论声，让她心烦意乱。
她不像那些普通杂役或低阶外门弟子，只知人云亦云，她父亲曾是宗门执事（虽已因伤退下），她多少知道些更深的东西——比如，“妖族奸细”这个罪名，在宗门内意味着何等严厉的牵连与审查。
可她脑海里反复闪现的，却是另一个陆离。
是那个在膳房角落，沉默地啃着冷硬杂粮馒头，却会把偶尔多得的一小块肉脯，悄悄推给更瘦小杂役的陆离。
是那个在药田里，顶着烈日除草，汗流浃背，被管事弟子无端呵斥“偷懒”，也只是抿紧嘴唇继续干活的陆离。
是他偶尔抬头看向远处山峦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并非怨恨而是某种茫然与向往的神色。
以及今日大典之上，那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在测灵石光芒爆闪、他身躯剧震、妖异银白光芒破体而出的前一刹那，他脸上掠过的，并非妖物的狰狞，而是一种极致的痛苦与……绝望的无助。
那眼神，柳青青回想起来，竟觉得有几分熟悉，像极了当年父亲重伤被抬回，灵力溃散、前路断绝时，望向天空的眼神。
“他真的是妖族卧底吗？” 柳青青在心里问自己，指尖冰凉，“如果他是，何必在宗门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做个最底层的杂役？又为何会在大典上……失控暴露？”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望向窗外后山的方向，那里只有沉沉的黑暗。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事情没有结束。
陆离……不像会那么简单就死掉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仿佛要甩掉这“同情妖物”的可怕想法。
执法堂深处，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森然冷意。
赵无涯坐在宽大的黑檀木案后，面前摊开着数卷泛黄陈旧、边缘破损的兽皮卷宗。
这些都是宗门建立之初，关于后山区域的勘察记录，尘封已久，积了薄灰。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些模糊的字迹和简陋的地图。
“……后山极深，古木蔽日，瘴气时生，鸟兽绝迹。”
“……西北有裂谷，投石无声，雾气深锁，曰‘归墟’。曾有筑基执事三人结伴探之，三日未出，魂灯熄灭，列为死地，严禁涉足。”
“……归墟周遭，地气异常，灵气稀薄污浊，偶有阴魂哀泣之声传闻，疑为上古战场残余凶煞之地。”
记载寥寥，且多语焉不详，充满警告与禁忌。
关于“妖气”或“半妖”的记载，更是半点也无。
仿佛那“归墟”，只是一个单纯的、吞噬生命的天然险地。
赵无涯合上卷宗，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白日那银白光柱的气息，绝非错觉，精纯而古老，甚至让他这位金丹中期的执法长老都感到一丝心悸。
那绝非普通妖兽或低阶妖族能有的气象。
陆离若只是普通半妖，坠崖即死，倒也罢了。
可如果……他没死呢？
如果那银白光柱，预示着他身上携带着某种非同寻常的妖族传承或异宝？
一个活着的、可能获得了未知妖族传承的半妖，潜伏在归墟那等诡异之地……赵无涯眼中寒光渐盛。
此事已不仅仅是处置一个暴露的杂役弟子那么简单。
他取过一张特制的淡金色符纸，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丝锐利的金色灵力，以气代笔，在符纸上飞速书写。
内容简洁扼要：陆离身份暴露，坠入后山“归墟”，现寻获疑似血迹，断于迷踪林外，建议增派执法弟子封锁后山更大范围，彻查其入门来历、平日交往，并请示是否需动用特殊手段，探查“归墟”入口附近异常。
写罢，他屈指一弹，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金芒，瞬息穿过窗棂，没入夜空，朝着宗门核心区域的长老殿方向疾射而去。
做完这一切，赵无涯缓缓靠向椅背，阴影遮蔽了他半张脸，只余下那双冰冷的眼睛，在烛火跳动中，锐利如鹰隼，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无论你是死是活，陆离。
或者，该叫你……别的什么名字。
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任何可能威胁宗门、与妖族有所牵扯的隐患，都必须在其萌芽之时，彻底扼杀。
堂外夜色如墨，风声穿过廊柱，带来远方山林的呼啸，隐隐约约，竟似有万千妖兽在黑暗中苏醒的躁动。
“传讯回宗，”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执法堂，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吩咐，仿佛有看不见的下属立在阴影里，“后山戒严，升至甲等。调巡山队三队、暗哨七组，即刻起，封锁迷踪林外三十里所有通道。另……查阅近二十年所有外门、杂役弟子入门卷宗，重点排查身世模糊、或来自偏远妖族活跃区域者。”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同时，准备‘破障符’与‘定魂香’。若三日后再无进展……我亲自去那‘迷雾海’边缘看看。”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近呢喃，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冷硬，为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夜，画下了一个充满压迫感的休止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