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很长。
但陆离手里攥着的这几片冰冷残玉,却让他心里第一次有了点“摸着石头过河”的底气。
他将那片记载“血引术”的残片挑出,置于掌心。
玉片上那些细微的符文,在黯淡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扭动着钻进他的眼睛。
不是看,是感知。
传承自《山海万妖图》、刚刚重塑的识海,对这类直接关联妖族血脉的秘法,有着近乎本能的理解力。
“以血为引,凝意成纹……” 心中默念着从玉片符文里直接“读”出的、不成句子的口诀要义,陆离深吸一口气,将右手食指送到嘴边,狠狠一咬。
“嘶——” 钻心的疼。
指尖立刻冒出圆润鲜红的血珠,带着一丝他自己才能感觉到的、极淡的银白光泽。
他不敢耽搁,忍着痛,以这滴血为墨,就着左掌掌心,模仿着玉片上最核心的那个简易图腾,小心翼翼地画了起来。
线条歪歪扭扭,像个三岁小孩的涂鸦。
勉强画完,掌心除了黏腻的血迹,毫无反应。
果然没这么容易。
陆离并不气馁,按照那“感觉”来的法门,将意念沉静下来,不再去想“画得好不好看”,而是将全部心神,聚焦在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出路”。
找到离开这鬼地方的路!
意念凝聚,如同拉满的弓弦。
同时,他尝试着,笨拙地去牵引体内那新生的、微弱却真实的银白色妖力。
那力量像条滑不溜秋的小鱼,在他经脉里懒洋洋地打了个转,勉强分出一缕,顺着他的意志,流向他画满血痕的左掌。
掌心,传来微热。
不是灼烧,更像是掌心皮肤下埋了个小小的暖宝宝。
紧接着,那血绘的图腾线条,仿佛被这热量激活,微微亮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银辉。
陆离心中一喜,连忙抬头。
洞窟空旷,骸骨沉寂,石壁森然。
没有路标,没有箭头。
但他左掌的微热感,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牵引”,像是有个无形的指针,在他掌心轻轻旋转、调整,最终……稳稳地指向了祭坛后方,一处毫不起眼的岩壁阴影。
那里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凹凸不平的石壁,堆着些风化的碎石,与别处并无不同。
“走。” 陆离收起玉片,低喝一声。
灰耳立刻跟上,一人一犬来到那处岩壁前。
凑近了仔细看,才发现在嶙峋的岩石阴影里,竟真有一条极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勉强挤过。
里面黑漆漆的,透出阴湿的风,若非血引术指引,就算走到跟前,也只会当它是个无用的岩缝。
缝隙入口潮湿,岩石上布满滑腻的青苔。
陆离侧身,先将灰耳推了进去,自己再深吸口气,收腹缩骨,硬生生“挤”了进去。
粗糙的岩壁刮擦着他破烂的衣衫和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通道内比外面的主通道更加崎岖难行,几乎是沿着岩层天然的裂缝和孔洞强行通过,时而需要攀爬,时而需要蹲行。
最麻烦的是头顶和两侧岩壁上,不时凝聚出浑浊的黑色水珠,“嘀嗒”落下。
这黑水落在岩石上,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岩石表面立刻出现一个浅浅的腐蚀凹痕。
陆离头皮发麻,这要是滴在身上,绝对没好果子吃。
他全神贯注,左掌始终微微张开,维持着那微弱的血引术感应。
每当前方通道或头顶出现那种带有腐蚀性的黑水聚集区,掌心的“牵引感”就会出现一丝晦涩的波动,传来隐隐的警示。
“低头!” 他猛地一拉正要从一块滴水的凸岩下经过的灰耳。
“嘀嗒!” 黑水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上,腐蚀出一个小坑。
灰耳喉咙里发出呜咽,用脑袋蹭了蹭陆离的小腿表示感谢,然后走得更加小心,鼻翼不断耸动。
它那灵敏的嗅觉,也能提前分辨出空气中腐蚀性气味的细微差异,有时甚至比血引术的预警更早一线发现危险区域,发出低吠提醒。
就这样,在血引术断断续续的指引和灰耳嗅觉的双重辅助下,他们在迷宫般的裂缝通道里艰难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期间,依靠灰耳的发现,他们找到了两处相对干燥、没有黑水滴落的岩窝,短暂歇脚,喝了点岩壁上渗出的、还算干净的清水,喘口气。
就在第二次歇脚后不久,前方通道隐约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岩石。
陆离立刻示意灰耳噤声,自己也屏住呼吸,将所剩不多的妖力再度向左掌集中,加强血引术的感应。
同时,他侧耳细听,血引术带来的五感增强,让他能更清晰地分辨那声音的来源和数量。
声音杂乱,至少有七八个源头,正在前方大约三十丈外的一个相对宽敞的岔路口附近活动。
啃噬声中,还夹杂着粗重的、如同石块摩擦的呼吸声。
什么东西?
他心念急转,传承记忆中并未有关于这种声响的直接对应。
但《山海万妖图》的浩瀚信息里,却有一条模糊的记载掠过脑海:归墟底层,岩灵异化,喜食矿物结晶,群居,畏强光惧巨响,性愚钝易怒。
岩灵?石魈?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一处拐角,探出半个头。
眼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般的小洞窟,几缕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其微弱的惨淡磷光,勉强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七八个约莫半人高、形状如同粗糙石墩、表面覆盖着苔藓和矿物结晶的“东西”,正围在一处闪着微弱晶光的岩壁前,用它们前段分裂成两瓣、如同石凿般的肢体,“咔嚓咔嚓”地啃食着岩壁上凸起的亮晶晶矿石。
它们没有明确的五官,只有身体中央有一道竖着的裂缝,不时开合,发出吮吸和咀嚼的怪响。
正是石魈!
它们似乎因为遗骨气息的彻底消散而躁动不安,啃食矿物更像是在发泄。
通道被它们堵住了大半,想要无声无息绕过去,几乎不可能。
陆离眉头紧锁,若是被这群玩意围上,自己这小身板可经不起它们那石凿肢体的几下凿击。
强行催发妖帝威压?
那玩意是被动技能,上次是生死关头才爆发,现在主动去试,毫无头绪,而且消耗太大,再来一次自己非得昏死过去不可。
传承记忆……传承记忆……
他急速搜索着刚获得不久的、那些关于妖力运用的基础碎片。
有了!
一段关于“疾行”的粗糙法门浮现:将妖力集中于下肢经脉,短时爆发,可大幅提升奔行速度与敏捷。
原理简单粗暴,就是给腿“加把劲”。
只是自己这妖力少得可怜,经脉也从未经过这种针对性强化,强行运行,搞不好会拉伤肌肉甚至损伤经脉。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意念沉入体内,牵引着那缕银白妖力,沿着传承记忆里勾勒出的、简陋的下肢经脉路径,强行“泵”了过去!
“嗡!” 双腿肌肉瞬间传来一阵酸胀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但与此同时,一股短促而爆发的力量感也从脚底升起!
就是现在!
陆离眼中厉色一闪,不再隐藏,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拐角猛地窜出!
他不是直冲,而是将那股爆发力用在速度上,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沿着石室边缘,试图以最快的速度绕过石魈群!
“叽——?!”
石魈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纷纷停下啃噬,那身体中央的裂缝齐刷刷转向陆离的方向,发出尖锐刺耳的、如同石块刮擦的嘶鸣。
离得最近的两只石魈反应最快,挥舞着石凿般的肢体就横扫过来!
劲风扑面!
陆离瞳孔收缩,腰肢在极速中强行一扭,整个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划过,粗糙的地面擦破了他腰侧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但那石凿般的肢体,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扫过,“砰”地砸在岩壁上,碎石飞溅!
好险!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借着扭身的势头,手脚并用向前猛冲。
然而,仓促间运转妖力,路径和力度控制都远未纯熟,右腿小腿外侧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根筋被硬生生扯了一下!
“呃!” 他闷哼一声,速度骤降。
是一只石魈掷出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矿石,擦过了他的小腿。
伤口不深,但影响了发力。
眼看更多的石魈围拢过来,灰耳从后面悍不畏死地扑出,咬住一只石魈的“脚踝”,虽然咬不动坚硬的岩石,却也成功吸引了部分注意力,制造了一丝混乱。
陆离咬牙,忍着腿上的剧痛,将所剩无几的妖力再次灌注,连滚带爬地冲过了石室最狭窄的出口通道,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灰耳也机灵地松口,一溜烟跟了上来。
身后传来石魈们愤怒却迟钝的追赶声和嘶鸣,但它们的速度明显不及陆离爆发时的迅捷,渐渐被甩开。
直到听不见身后的怪响,陆离才背靠湿冷的岩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右小腿外侧被矿石擦过的地方,皮肉翻卷,正汩汩冒着血,染红了破损的裤腿。
他扯下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摆,草草包扎,疼得龇牙咧嘴。
“这次……是真·用命在跑酷了。”他苦中作乐地想,心里却对那“疾行”之法有了更直观也更危险的认知。
没蓝条(妖力)硬放技能,真是要老命。
稍微缓过劲,他不敢久留,血引术的感应因为妖力近乎枯竭而变得极其微弱,但最后一丝牵引,依旧指向前方。
他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带着同样累得伸舌头的灰耳,继续前行。
通道逐渐向下倾斜的趋势变得平缓,空气却更加凝滞,带着一种深埋地底的、古老石头的味道。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似乎到了尽头。
血引术的微弱感应,在这里彻底消失了。
陆离抬头,借着通道石壁上偶然残留的、极其黯淡的发光苔藓,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扇门。
一扇完全由某种青黑色岩石整体雕琢而成的巨门,矗立在通道尽头,堵死了所有去路。
门高近三丈,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与周围粗糙的岩壁格格不入。
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禁制符文,那些符文古老而复杂,即便此刻光芒黯淡,也散发着一种坚不可摧、隔绝一切的森严意味。
陆离上前,伸手触摸石门。
触感冰凉坚硬,非金非石。
他试着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加大力气,甚至用肩膀去顶,石门依旧稳如泰山,反而有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传来,震得他气血翻涌,差点吐血。
“这得是多大的防盗门……” 陆离咧咧嘴,目光扫过石门。
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在石门正中央,大约齐胸高的位置,有一个形状颇为奇特的凹槽。
凹槽边缘光滑,内部有细微的纹路延伸向四周的禁制符文。
这形状……
陆离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摸到了那枚从白泽遗骨旁捡到的、材质不明的残缺骨片。
他取出骨片,凑到凹槽前比对。
骨片边缘参差,带着自然断裂的痕迹,但其主要的轮廓,竟然与那凹槽的形状隐隐吻合!
就像是……一把不完整的钥匙。
他犹豫了一下。
这骨片来历不明,与遗骨同处一地,绝非凡物。
放入这明显是封禁关键的凹槽里,会发生什么?
是祸是福?
但不试试,难道困死在这里?外面还有青云宗的追兵。
拼了!
他握紧骨片,对准凹槽,缓缓地、坚定地按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契合声响起。骨片与凹槽严丝合缝!
紧接着,骨片本身,以及石门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禁制符文,同时亮起了微光。
骨片上泛起的是温润的乳白色光晕,而石门符文则是流转的淡青色光芒。
两股光芒似乎在进行某种缓慢的共鸣与交换,禁制符文流转的速度明显减缓了,那股隔绝一切的森严气息也削弱了不少。
但是,石门依旧紧闭,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
陆离的心沉了下去。
共鸣了,减缓了,可门还是没开。
问题出在哪?
是骨片不全,缺少了其他部分?
还是需要配合特定的口诀、手印或者妖力驱动方法?
传承记忆里一片空白,《山海万妖图》此刻也静悄悄的,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他颓然地靠在冰凉的石门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骨片与凹槽的接缝处。
那微弱的共鸣感依旧存在,却如同隔靴搔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感觉”,如同冰凉的蛛丝,悄然爬上了他的脊背。
不是通过视觉,也不是听觉。
那是血引术在彻底消散前,最后捕捉到的一丝极其遥远的、带着明显敌意与搜寻意味的“波动”。
这波动,与他体内微弱的妖力格格不入,反而与他记忆深处,青云宗修士运转功法时散逸出的那种“灵力”波动,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精纯、更加强大,也更加……冰冷。
不止一股。
是好几股,正在极远处的某个方向,如同梳子般缓缓扫过一片区域,移动,搜寻。
他们……追进来了?还是本来就在这归墟的其他区域活动?
陆离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侧耳,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石门上,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厚重的岩层,听到外界的声音。
石门之外,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如擂鼓般的心跳。
但他掌心残留的、骨片传来的微热,以及脊背上那挥之不去的、被遥远恶意扫过的冰凉触感,都在无声地告诉他——危险,并未远离。
它正在靠近,以一种他暂时无法理解、更无法抗拒的方式。
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凉石门,将灰耳揽到身边。
指尖,轻轻拂过怀中那几块残玉,最后,停留在那片记载着“血引术”的玉片上。
远处的黑暗里,似乎有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那不是风声。是搜捕的网,正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