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呼啸的山风几乎将那冰寒的字眼撕碎。
但陆离已经听不见了。
急速下坠带来的失重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风声灌满耳朵，像万千厉鬼齐哭。
眼前是飞速上掠的、模糊的崖壁和翻滚的乳白云雾。
死亡从未如此清晰。
“砰！哗啦——！”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没有立刻到来。
身体先是重重砸在一片横生于崖壁的、枯硬如铁的巨大藤蔓网上，腐朽的藤条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缓冲了部分坠力。
紧接着，他整个人被弹起，斜斜地抛向崖壁某处——那里，浓雾恰好被山风吹开一隙，露出一个被更多垂落枯藤半遮半掩的、黑黝黝的洞口！
“噗通！”
他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翻滚着摔进洞口，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次，残余的冲击力依旧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喉咙一甜，又是一口淤血喷出，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只感受到身下并非泥土砂石，而是某种打磨过的、带着奇异纹路的冰冷石面，以及鼻尖萦绕的、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咸腥的气息。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沉沦。
黑暗并非死寂。
在意识最深层，那点微弱的银白光芒，如同寒夜孤灯，倔强地亮着。
《山海万妖图》的虚影自行展开，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这一次，光芒并非仅仅护住他的心脉，而是如同细密的水银，渗透进他破碎的经脉、受损的脏腑、以及被瘴毒侵蚀的血肉。
一种深沉、古老、仿佛源自大地初开时的磅礴生机，被图卷引导着，从这洞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岩石中被汲取出来，缓慢而坚定地注入他濒死的躯体。
这生机与他体内那微薄的、属于白泽的银白妖力产生共鸣，两者交融，化作修复的涓涓细流。
最直观的变化发生在后背。
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已被瘴气染成青黑的可怕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悄无声息地脱落，底下鲜红的肉芽以缓慢却可见的速度生长、连接。
伤口深处残留的阴寒瘴毒，如同冰雪遇上朝阳，在这股古老生机的冲刷下，一丝丝消融、净化。
与此同时，图卷空白的卷轴处，两道扭曲如虫蛇、散发着蛮荒气息的太古神文，艰难地浮现出来——“归墟”。
两个字出现的刹那，庞杂、混乱、破碎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陆离沉寂的意识！
“轰——！”
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闪过：无尽的黑暗深渊……倒悬的山川……逆流的天河……庞大到遮蔽天日的阴影掠过……震耳欲聋的、非人非兽的嘶吼与悲鸣……断裂的巨型骨骼如同山脉般堆积……还有……一双双在绝对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燃烧着各色火焰的巨大眼瞳……
“呃啊……！”
昏迷中的陆离，身体无意识地剧烈抽搐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残破的衣衫。
这些信息太过古老，太过混乱，带着强烈的精神冲击，几乎要撑裂他本就脆弱的识海。
图卷光芒急闪，似乎在努力梳理、压制这些信息的狂暴部分，只留下最核心的指向与一丝模糊的警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那狂暴的信息冲击才缓缓平息，“归墟”二字也隐入图卷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只剩下图卷传递出的那股温润生机，依旧在默默修复着他的身体，以及一种模糊的、关于此地“极度危险”与“古老禁地”的认知，深深烙印在他的本能里。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细沙流动的声音，混合着某种湿热的、带着粗糙颗粒感的触碰，将陆离从深沉的昏迷中一点点拉回。
触感……在手臂上。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迅速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很近的、毛茸茸的脸——尖尖的吻部，沾着些许污渍的灰褐色皮毛，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的、竖立着的、边缘带着一圈浅色绒毛的耳朵。
是它！
那个在青云宗杂役区厨房附近晃悠，偶尔会得到他偷偷掰下一点干粮的流浪妖犬！
它怎么会在这里？
还跟着跳崖了？！
此刻，这只被杂役们随口叫做“灰耳”的妖犬，正小心翼翼地、用它那温热粗糙的舌头，舔舐着他手臂上几道较浅的划伤。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试探。
就在陆离睁眼的瞬间，灰耳浑身的毛发猛地炸起，“嗷呜”一声短促惊叫，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向后弹开，嗖地躲到一根靠近洞壁的、粗大石笋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琥珀色的竖瞳警惕万分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戒备的呜咽。
但那竖起的耳朵和眼神中无法掩饰的好奇，暴露了它并非纯粹的攻击姿态。
陆离没有动，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股沉重古老的咸腥味更加明显，但其中混杂的、之前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腐瘴毒气息，已经淡到几乎闻不见了。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肩膀……剧痛依旧盘踞在身体深处，尤其是后背和内腑，但那种随时会死去的虚弱感和被毒素侵蚀的麻木冰寒，已经大大缓解。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冒出一层虚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他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破烂的杂役服几乎成了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的擦伤和瘀痕，但最严重的后背伤口处，传来的是紧绷的麻痒感。
他反手小心翼翼地摸去，触手不再是血肉模糊的粘腻，而是一层硬硬的、粗糙的血痂，覆盖着底下明显新生的组织。
手臂上被灰耳舔舐过的那几道浅伤，甚至已经只剩下淡淡的红痕。
“这恢复速度……” 陆离心中震动。
他清楚自己之前伤得有多重，更清楚那腐骨瘴林的毒性有多烈。
这绝不是他自身能做到的。
是这洞穴？
还是……识海中那幅图？
他立刻内视识海。
《山海万妖图》依旧静静悬浮，光芒比之前似乎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卷轴古朴，再无“归墟”字样，仿佛之前的异变只是幻觉。
但身体实实在在的好转，以及脑海中多出的、关于此地危险而古老的模糊认知，都在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
他这才有精力仔细打量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天然洞穴，更深处黑暗蜿蜒，不知通往何处。
光线极其黯淡，唯一的光源来自洞口——那里依旧被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封锁，只有极其微弱的、散射的天光透入，勉强勾勒出洞内巨大的轮廓。
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微尘埃，带着万年古墓般的沉寂。
洞壁并非天然粗糙，而是有着明显的人工（或者说，非人）开凿痕迹，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图案。
那些图案扭曲怪异，非人非兽，非花非鸟，更像是某种抽象的、充满原始力量感的图腾符号，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感到莫名的压抑和头晕。
陆离的目光最终落回那只躲在石笋后的妖犬身上。
灰耳依旧警惕，但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并无动作，那低沉的呜咽声渐渐停了，只是耳朵依旧竖得笔直，尾巴夹在后腿间。
陆离沉默了一下，伸手探入怀中——那里贴身藏着一个粗布缝的小包，原本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块碎灵石，一点伤药，以及作为干粮的几块硬面饼。
如今小包早已破损，灵石和伤药在坠落和翻滚中不知所踪，只剩下最里面，还硌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粗面饼。
他艰难地将那半块面饼掏出来。
面饼上沾着血污和泥土，但在这绝对的饥饿和虚弱面前，依旧是救命的能量。
他看了灰耳一眼，用尽力气，将面饼掰下一小块——大概只有拇指大小。
灰耳的鼻子立刻剧烈耸动起来，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离手中的面饼，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渴望的咕噜声，但身体依旧紧绷着，没有贸然上前。
陆离没有扔过去，只是将那一小块面饼放在自己身前的地上，然后收回手，靠着石壁，闭上眼睛，仿佛再次陷入昏睡，表示自己没有威胁。
洞穴里安静了片刻。
接着，是极其轻微的、爪子摩擦地面的窸窣声，由远及近，快速靠近，停顿，然后猛地一叼，又嗖地退回石笋后面。
“咔嚓……咔嚓……” 细微的咀嚼声传来。
过了一会儿，灰耳再次从石笋后探出头，这次，它眼中的敌意明显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感激和犹疑的神色。
它甚至试探性地朝陆离的方向挪近了一小步。
陆离没有睁眼，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省点力气……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两说。”
灰耳似乎听懂了，低低“呜”了一声，不再靠近，而是蜷缩在石笋根部，将脑袋搁在前爪上，那双竖瞳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洞口方向，耳朵不时转动，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陆离抓紧每一分钟恢复体力，白泽血脉和图卷传递的生机在他体内缓慢运转，修复着最严重的损伤。
不知过了多久，蜷缩在石笋下的灰耳突然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鼻尖急促地耸动，然后转向洞穴更深处那片深邃的黑暗，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充满不安的低吼，身体微微向后缩去。
陆离立刻睁开眼，顺着灰耳警惕的方向看去。
洞穴深处，黑暗浓稠如墨。
但在那片黑暗的尽头，似乎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声音”——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更像是某种巨大之物缓慢呼吸时，气流穿过无数孔洞和缝隙产生的、低沉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共鸣。
伴随着这“声音”的，是一股比洞口更冷、更阴湿，且带着更浓郁咸腥（像是陈年海盐混合了铁锈）的气流，缓缓地从深处弥漫出来。
墙壁上那些模糊的怪异图腾，在气流拂过时，似乎隐隐有极其黯淡的微光流转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灰耳显得更加不安了，它站起身，焦躁地原地踏了踏爪子，看看洞口浓雾，又看看深处黑暗，最后将目光投向陆离，发出短促而急切的低鸣。
洞口是死路，外面有赵无涯，有宗门大阵。
而这深处……《山海万妖图》曾指引他坠向这里，图卷中浮现的“归墟”二字也指向未知。
身体虽然在恢复，但远未达到可以战斗的状态。
留在这里，赵无涯迟早会找下来。
没有选择了。
陆离扶着冰冷的石壁，咬紧牙关，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颤抖着，一点点将自己撑离地面。
站起的瞬间，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晃了晃，差点再次栽倒，全靠手掌死死抵住石壁才稳住。
灰耳跑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又看看深处，尾巴不安地摆动。
陆离喘了几口粗气，感觉稍微适应了站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这只意外获得的、充满野性却似乎懂得报恩的小小妖兽，又抬眼望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
“走。”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灰耳像是得到了指令，不再犹豫，转身，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朝着洞穴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走去，不时回头看一眼踉跄跟上的陆离。
一人一犬的身影，很快被前方的黑暗缓缓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