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但黑暗并非终点。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带着腐叶与泥土腥气的凉意，刺痛了陆离的脸颊。
紧接着，是后背伤口被碎石硌到的、尖锐到足以刺穿昏迷的剧痛。
“呃……”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沉重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依旧模糊，重影摇晃。
入眼是交错纵横的、暗绿色的枝叶，以及从缝隙中漏下的、惨白如骨的天光。
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想动，但身体像一具破碎的傀儡，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不能倒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火星，微弱，却异常顽固。
他咬破舌尖，尖锐的刺痛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强行驱散了部分昏沉。
双手深深抠进身下湿滑的腐殖土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上半身从洼地中撑起。
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残余的所有力气，眼前阵阵发黑，耳畔的尖啸声更响了。
扶着身旁一棵粗糙皴裂的树干，他颤抖着，一寸寸将自己拉起来。
双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全靠手臂死死抱着树干才没再次瘫倒。
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模糊却急速逼近的声响。
“……分头搜！他受了重伤，带着妖气，跑不远！” 赵无涯的声音冰冷如刀，穿透枝叶的阻隔，清晰地烙印在陆离耳中，“封锁所有下山路径！巡山灵犬已经出动，注意地上的血迹和折断的枝叶！”
脚步声，衣袂破风声，还有某种低沉而充满威胁性的犬类呜咽声，正从几个方向隐隐合围而来。
宗门后山……所有出路必然都被封死了。
这个认知让陆离的心沉到了谷底。
青云宗雄踞东域，后山连绵数千里，看似广阔，但外围区域早已被宗门大阵和无数禁制笼罩，真正的生路，只有那些守卫森严的关卡。
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闯关，无异于自投罗网。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冷汗再次从额角滑落，混着血水淌进眼睛，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扫过这片陌生的、充满肃杀气息的密林。
怎么办？
就在绝望几乎要将他再次淹没的刹那，他忽然想起了昏迷前，在那片混沌中惊鸿一瞥的古老图卷。
《山海万妖图》！
念头一起，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全部残存的意识，艰难地、如同在泥沼中跋涉一般，向着识海深处沉去。
剧痛、虚弱、恐惧……所有外界的干扰都被强行隔绝。
意识的空间里，一片空茫的灰暗。
然而，就在这片灰暗的中央，一点微弱的、却坚韧无比的银白色光芒，静静悬浮。
正是那幅图卷的虚影。
它比昏迷前看到时更加凝实了一丝，卷轴古朴，边缘的四个太古神文流淌着难以言喻的道韵。
图卷表面，山川虚影缓缓流动，无数妖兽的轮廓若隐若现，散发出苍茫而神秘的气息。
陆离的意识“靠近”图卷，带着强烈的、几乎是嘶吼般的意念——
“出路！哪里能活下去！”
图卷似乎感应到了他濒临绝境的求生欲，那沉寂的表面，微光流转。
紧接着，在图卷靠近边缘的一处不起眼角落，一个极其微小、模糊不清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了一下。
光点亮起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应顺着无形的联系，传递到陆离的意识中。
那不是语言，也不是清晰的图像，而是一种极其模糊的指向，以及一种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亲近感。
非人的，带着野性与苍凉的亲近。
仿佛在遥远的方向，有什么与他同源、或者至少不会伤害他的存在，在发出微弱的呼唤。
光点指引的方向，赫然指向后山更深、更幽暗、传说中连内门弟子都严禁涉足的险恶区域。
那里，是宗门地图上标注着“未知危险”的黑色地带。
陆离没有时间犹豫。
意识回归身体，剧痛和虚弱感如同海啸般反扑。
但他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决绝的光。
遵循那模糊的感应，他松开了抱着树干的手，身体晃了晃，然后朝着光点指引的方向，迈出了踉跄的第一步。
不是走，是跌跌撞撞的挪动。
每一步都牵扯着后背深可见骨的伤口，脚下厚厚的腐叶时而打滑，虬结的树根如同鬼爪般绊脚。
他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狠劲，以及识海中那幅图卷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微弱牵引，机械地向前。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尖锐的木刺刮过伤口，带来新的刺痛。
空气渐渐变得潮湿而粘稠，弥漫开一股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味。
前方，树木变得稀疏，但所有树干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枝叶凋零，了无生机。
地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泛着淡淡绿灰色的雾气，缓慢地流动着。
瘴气林！
陆离心头一凛。
杂役弟子间流传，后山有几处绝地，其中一处便是这“腐骨瘴林”，瘴气含毒，能蚀灵气，侵血肉，寻常弟子沾染一丝都需要耗费大量丹药才能祛除。
身后追击的声音似乎在瘴林外停了下来。
风中传来赵无涯冰冷的吩咐：“前方是腐骨瘴林，那妖孽重伤闯入，必死无疑。但为防万一，你们二人驭剑从上方绕行，封锁对面出口。其余人，等瘴气稍散，随我进去查验！”
他们以为他会毒发身亡在瘴林里。
陆离回头看了一眼那隐隐绰绰的追兵身影，又看向前方那片死亡般的灰绿雾霭。
图卷感应中，那微弱的光点，恰恰就在瘴林的另一头闪烁。
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甜腐味——然后一头扎进了灰绿色的瘴雾之中。
“嗤……”
几乎是踏入瘴气的瞬间，皮肤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灼蚀感。
后背那原本只是火辣剧痛的伤口，在接触到瘴气的刹那，猛地爆发出更可怕的、如同万千细针同时攒刺的麻痒与蚀痛！
伤口边缘的皮肉，似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不祥的青黑色，并且那颜色还在沿着血脉向上蔓延！
“嗬……” 陆离痛得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差点跪倒在地。
不仅仅是伤口，口鼻吸入的瘴气也带着一股阴寒的毒素，试图钻入他的肺腑，侵蚀他的灵力。
他体内那刚刚觉醒、还无比微弱的白泽妖力，以及《山海万妖图》传递出的那一丝温润暖流，自发地涌向伤口和肺腑，与那阴寒蚀骨的毒素剧烈对抗。
一边是剧痛与麻木迅速侵蚀身体，一边是妖力与图卷之力艰难抵抗。
陆离的视线再次开始模糊，脚步变得更加虚浮。
他咬着牙，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凭借图卷感应的指引和最后一股求生的意志，在灰绿色的、寂静得可怕的瘴林中蹒跚前行。
树木的灰白轮廓在雾中如同鬼影，脚下踩到的枯枝发出脆弱的“咔嚓”声。
除了他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四周没有任何声音，连虫鸣鸟叫都绝迹，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丈，却感觉像几个时辰那么漫长。
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隐约能看到更远处的、更为深邃的黑暗轮廓。
图卷感应中的光点，骤然变得明亮了一丝！
要到了！
陆离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向前冲了几步！
眼前豁然开朗——并非安全的出口，而是一片更加令人心悸的景象。
他冲出了瘴气林，却站在了一道断崖的边缘。
断崖深不见底，下方是翻滚涌动的、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云雾，如同巨大的怪物吞吐的气息。
阴冷的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吹得他破烂的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风声凄厉，如同无数冤魂在深渊中哭嚎。
而识海中，《山海万妖图》那个一直指引他的光点，此刻正稳定地、清晰地闪烁在——断崖之下，那无尽的云雾深处。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
就在这时，身后瘴气林中，传来清晰的破空声与枝叶被强行分开的哗啦声。
赵无涯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瘴林边缘，冰冷的目光穿透稀薄的残余瘴气，死死锁定了断崖边那个摇摇欲坠的灰色身影。
“孽障，看你还能往哪逃！” 赵无涯的声音带着一丝即将终结猎物的冷酷。
陆离猛地回头。
一边是执法堂执事那毫无表情、宛如看着死人的脸，以及他身后影影绰绰的执法弟子身影。
一边是深不见底、阴风呼啸的绝命深渊，以及图卷那神秘而固执的指引。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但紧接着，在这极致的绝望中，一股更为炽烈、更为疯狂的东西猛地窜起——那是被逼到绝境后，对这不公命运最激烈的反抗！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步步紧逼的追兵，眼神中的恐惧、慌乱，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癫狂的决绝。
然后，他转过头，面向那吞噬一切的云雾深渊。
没有犹豫，没有呼喊。
他张开双臂，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又像一支射向黑暗的箭，纵身一跃，投入了那无尽的、翻腾的云海之中。
灰色的身影瞬间被乳白色的云雾吞没，消失不见。
赵无涯疾步冲到崖边，凌厉的目光扫过下方翻滚的云雾，阴风卷起他的衣袍。
崖边只剩下一块被踩松的碎石，滚落下去，良久，连一丝回音都没有传来。
他脸色铁青，盯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看了片刻，缓缓抬起手，声音冰寒彻骨，传遍身后所有执法弟子：
“传令，调集‘探云梭’与‘缚妖索’。”
“生要见人……”
他顿了顿，眼中厉色一闪。
“死，也要把尸首给我从这鬼地方捞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