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演武场，百丈白玉石台巍然矗立。
一年一度的测灵大典，正在举行。
数千名外门、内门弟子身着月白道袍，依序列队，目光热切地望向石台中央那尊三足双耳的玄黑巨鼎。
此乃“测灵黑鼎”，能感应灵气，显化资质，是决定弟子未来资源与地位的关键。
队伍末尾，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个穿着灰扑扑杂役服的少年，名叫陆离。
他低垂着头，双手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安静得像块石头。
周围偶尔扫来的目光，大多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疏离。
“下一个，杂役区，陆离！”
唱名声响起，却带着明显的戏谑。
外门管事林轩踱步过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故意提高了嗓门：“磨蹭什么？还等着黑鼎给你开后门不成？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自觉，赶紧测完滚下去，别耽误大家时间！”
哄笑声在人群中低低传开。
那些锦衣玉带的弟子们交换着眼神，看着那个灰衣少年在管事的呵斥下，一步步走向仿佛遥不可及的白玉高台。
陆离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早已习惯。
自记事起，他便是这青云宗内最底层的杂役，劈柴、挑水、打扫……什么活都干。
因灵气感应微弱，修炼速度慢如龟爬，同辈欺凌，管事苛责，是家常便饭。
今日这测灵大典，本没他什么事，是林轩特意“点名”让他来的，目的无非是再找个由头，当众折辱他一番，彰显权威。
他踏上冰凉的白玉台，站定在巨大的黑鼎前。
鼎身黝黑，刻满繁复古朴的纹路，触手冰凉刺骨。
他依着规矩，深吸一口气，将微薄得可怜的灵力聚向掌心，然后，轻轻按了上去。
黑鼎纹丝不动。
没有光华，没有嗡鸣，甚至连最基础的微弱反应都欠奉。
往年至少还会有一丝黯淡的、代表“废灵根”的灰光。
“哈哈哈！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连黑鼎都懒得搭理他！”
“浪费时间，赶紧滚下来吧！”
嘲讽声浪陡然拔高。
林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踱步上前，脸上笑容愈发刻薄：“陆离！让你认真测试，你竟敢敷衍了事，亵渎圣鼎！我看你是存心藐视宗门法规！”
话音未落，林轩骤然发难！
他右手泛起一层土黄色灵光，隔空一掌，狠狠拍向陆离后心！
“噗——！”
剧痛炸开！
陆离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在漆黑冰冷的鼎身上。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额头重重磕在鼎沿。
濒死的眩晕中，手掌却因剧痛和求生本能，死死扣住了鼎身的浮雕纹路，指甲崩裂，鲜血汩汩涌出，沿着那些古老深邃的刻痕蔓延。
无人察觉，他那混合着某种晦暗气息的血液，竟被黑鼎无声无息地吸收了进去。
下一刻——
“嗡——！！！”
沉闷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猛地从黑鼎内部爆发！
整个百丈白玉台剧烈震动！
鼎身表面，那些吸收了鲜血的纹路，骤然亮起！
但亮起的并非人族修士灵气常见的各色光华，而是一种冰冷、古老、充满蛮荒气息的……银白色！
银光如活物般在鼎身急速游走、交织，最终汇聚于鼎口！
“吼——！！！”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粗粝苍凉到极点的兽吼，自鼎口冲天而起！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咆哮！
一道模糊却庞大无比的妖兽虚影，裹挟着银白光辉，挣脱鼎口束缚，悍然显化于青天白日之下！
虚影一闪而逝，但那瞬间展露的威严、暴戾与俯瞰众生的冷漠，却深深烙印在每一个抬头望天的弟子神魂深处。
风云为之倒卷，天色骤然暗沉了一瞬。
满场死寂。
针落可闻。
紧接着，是无数个因为极致恐惧而扭曲、破音的尖叫：
“妖——！是妖气！！！”
“黑鼎显妖！是妖族！！”
“他……他是妖孽！！”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高台之上，数道强横气息轰然降临。
为首者，正是执法堂执事赵无涯。
他面容冷硬如铁，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那个手掌仍与黑鼎相连、浑身被一层微弱却无比纯粹银光笼罩的灰衣少年。
“妖孽潜伏，意图不轨！”赵无涯声音冰冷，不含丝毫感情，“执法弟子听令，给我拿下这披着人皮的妖物！生死不论！”
“是！”
数名气息精悍的执法弟子应声扑出，灵力勃发，刀剑出鞘，直指台上摇摇欲坠的陆离。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濒死的剧痛与眩晕。
在求生本能的极致催逼下，陆离的意识仿佛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就在这片混沌中央，一点微光骤然亮起。
紧接着，一幅无法形容其古老、其浩瀚的图卷虚影，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图卷之上，山川河流奔涌，日月星辰轮转，更有无数或狰狞、或威严、或奇异的妖兽虚影，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跃出画卷！
图卷边缘，四个蕴含无尽道韵的太古神文熠熠生辉——
《山海万妖图》！
图卷微不可察地一闪。
一股奇异、温润、却沛然莫御的暖流，自图卷虚影中涌出，无视他千疮百孔的经脉，强行注入他几近枯竭的生命本源。
“呃啊！”
陆离低吼一声，濒临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起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猛地一挣！
“咔嚓！”本就因妖气冲击而出现细微裂痕的黑鼎边缘，竟被他硬生生扳下一块！
借着这股爆发力，他像一头受伤的幼兽，狠狠撞向最先扑到面前的一名执法弟子！
“砰！”
那执法弟子猝不及防，竟被撞得一个趔趄。
陆离趁机踉跄扑出，滚下祭坛侧方那布满碎石杂草的陡坡。
“孽障哪里走！”赵无涯大怒，隔空一指，一道凝练无比的青色剑气撕裂空气，后发先至，斩向陆离后背！
剑气凌厉，即便只是余波，也足以将此时的陆离撕成碎片！
生死一线，陆离体内那股新生暖流再次剧烈波动，背后皮肤下的银白纹路一闪而逝。
剑气斩落，却仿佛斩在了一层滑不留手的坚韧气劲上，偏折了些许方向。
“嗤啦！”
他后背的杂役服连同皮肉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飙射。
但人也借着这股冲击力，加速翻滚，消失在陡坡下方茂密的乱草与灌木丛中。
“追！”赵无涯脸色铁青，挥手喝道。
数名执法弟子立刻驭起剑光，追下陡坡。
白玉台上，一片狼藉。
黑鼎光芒尽失，恢复死寂，只留下斑斑血迹和裂痕。
林轩面无人色，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胯下一片湿热——他清楚，无论那陆离是人是妖，今日这场由他而起的滔天大祸，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赵无涯冷冷瞥了林轩一眼，目光扫过全场噤若寒蝉的弟子，最后落向陆离消失的陡坡方向，寒声道：“传令封锁全宗！启动护山大阵！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妖孽给我揪出来！”
风声呼啸，草木割面。
身体在嶙峋山石与虬结树根间不受控制地翻滚、碰撞，剧痛从每一处伤口传来，几乎要淹没残存的意识。
视野里只剩下飞速掠过的模糊绿色、褐色，以及头顶那一片急剧晃动、渐渐被树冠遮蔽的惨白天光。
最后一丝力气用尽，他终于滚入一处布满厚厚腐叶的洼地，停下。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后背伤口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液不断流失，带走体温和生机。
视线迅速模糊，耳朵里的嗡鸣变成了持续的尖啸。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涣散的目光，似乎瞥见洼地边缘，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有一双受惊的、湿漉漉的……竖瞳？
紧接着，是远处传来的、被风切割得断断续续的人声：
“……这边血迹！”
“……快！他跑不远！”
声音越来越近。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