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辰的黑衣破烂不堪，他沿着下游一直走。
雾气越来越浓，贴在脸上又湿又冷，发丝上挂满水珠。
他释放一丝神识，方圆数丈内，每一块石头，每一株枯草都看得清清楚楚，唯独找不到陆凌霄的一丝踪迹。
墨辰皱了皱眉：“会不会是在上游？”
他刚转身，余光似乎看到了什么，顿了一下，便见河岸边上有六只脚印，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观察着，鞋印还是清晰的，“这脚印很清晰，新的，难道陆兄是被人救走了？”
墨辰顺着脚印来到崖底，便见崖上垂下来一根粗壮的藤条，比手腕还粗。藤条上还有一些未干的血迹，“应该是有人从崖上放下来的。”
他顺着藤条往上爬，刚刚翻上崖顶，在神识的感应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随风飘扬，衣角猎猎作响，似乎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墨辰认出了那个背影，心里微微一沉——洛无双。
“洛兄，”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你在等我？”
洛无双站起身，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墨辰心里咯噔一下，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情绪。不是冷漠，冷漠有温度；不是愤怒，愤怒有火。那是一双空了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洛无双也不说话。
下一瞬，金色火焰从体内涌出，地上的花草瞬间化为灰烬，烧焦味弥漫。
一声炸响，他如一道金色闪电，所过之处，地面干裂，朝墨辰撞来。
墨辰瞳孔猛地一缩。
这就是洛无双，不愧是身负盛名之人。
他的神识在这一刻像一张网一样铺开，洛无双的速度被“拉长了”。他看见洛无双拧腰的幅度，看见了拳锋上那旋转的金色气旋。
人未到，可那一拳一往无前的气势汹涌澎湃，已先于拳锋压了过来，让他呼吸微滞。
体内的血，像被点着了一样。
焚血如岩浆般奔涌，淡金色与暗红色交织的血焰从墨辰体内冲出，高悬数丈。
他一拳轰出，与洛无双的金色拳头撞在一起。
“轰——”
两人之间地面裂开，裂痕往外蔓延数丈，双拳僵持着，谁也不肯退步半分。
良久，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收手。
“洛兄，这是何意？”墨辰收敛气息，看了洛无双一眼。
洛无双靠着树干坐在地上，拿出酒壶，自顾自地喝了一口，才抬头看向他，“你在大运城拿出的那把刀，不是你的。把它扔了，不然你会有大麻烦。”
墨辰双眼微眯，“为什么要告诉我？”
“没有为什么，看你顺眼。”洛无双站起身，随口一说，转身要走，却又停了一下，开口道：“你为什么那么拼命，值得吗？”
墨辰有些疑惑，也有些看不懂他，“值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洛无双转过身，脸色毫无血色，而眼里有恐惧、不甘，却又带着一丝认命，“那要是这个世界最终结局是毁灭呢？值得吗？有意义吗？”
墨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洛无双所有的情绪，那种恐惧，那种不甘，那种认命。
他不知道洛无双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这种眼神，自己也曾有过。
他也曾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在桃源村的废墟上。在灵儿化作光点的那一刻。
在苍玄第一次开口说‘你会求我的’的时候。
洛无双见他一言不发，摇了摇头。
墨辰见他要转身离去，开口道：“洛兄，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相信，只要有信念，我们一定能改变未来。即使不能，我们也曾努力过，不是吗？不惧当下，无畏将来。”
“不惧当下，无畏将来。”
洛无双的口中一直反复念着这句话。
良久，他的眼眸恢复了一丝生气。
举起酒壶饮下一口酒，嘴角一扬，对着墨辰笑了一下。把酒壶扔给墨辰，“喝一口？”
墨辰接住酒壶。“干！”将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见墨辰如此爽快，“我先走了，盛会结束我请墨兄一醉方休。”
“好。”墨辰笑了一下，将酒壶还给他，“洛兄先行。”
他想起还有点事要问，看着洛无双的背影，开口道：“洛兄，你有没有看见陆凌霄上来过？”
“往右边一直走，你能找到他们。”洛无双头也不回的走了。
夕阳西下，秘境内已有了一抹暮色，而洛无双的背影在夕阳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墨辰按着洛无双指引，走了半个时辰后，在一处平原上，便见陆凌霄、钱小宝几人被数十人团团围住，岩山挡在两人身前，苦苦支撑着。
见此墨辰疾速冲去，像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冲进战场。
“轰——”
四人被墨辰一拳击倒，再也爬不起来。剩下的人迅速站到玄衣男子身前。
墨辰对着岩山、陆凌霄、钱小宝点点头后，便看向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
那人负手而立，身姿桀骜不羁。
俊美的面容上不见半分谦和，唇角微扬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
玄色长袍上绣着暗金纹路，腰佩一块羊脂玉，通体没有一丝杂质。
他每走一步，身前的两个人就自动让开，像是被风吹开的浪。
赵昊停下脚步，与墨辰隔了三丈。
他从下到上打量着墨辰，目光最后落在那双平静的眼睛上。
薄唇微勾，不是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审视。
“半步道宫境。”赵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叫你身后之人献上令牌，我给你一个机会，成为本太子的护卫。”
他高高在上的眼神，命令的语气，无不透露着对墨辰的施舍。
墨辰嘴角上扬，一脸讥讽，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这个动作让赵昊的眼神冷了半分。“不识好歹。”
“一起上，谁拿下他？赏百枚白星源。”赵昊退到一旁，
剩下十人同时上前一步，彼此对视一眼，手握武器，同时攻向他。
墨辰没有动，眼神平静，十人中三个炼体巅峰，七个炼体高阶。要是他没有突破道宫境，也只能暂避锋芒。
他抬起右手，血火汇聚于拳锋上，对着那十人一拳轰出，“轰”一声平地闷雷，十人倒飞而出，兵器摔了一地。
身后，钱小宝张大嘴巴，喉结滚动，却没有声音，双目圆睁，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岩山脸色凝重，不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摇摇头，释然一笑。
陆凌霄单手拄枪，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握紧枪身的手指更紧了几分。
赵昊的嘴角扬起来了。
是那种猫看老鼠的眼神。“你以为打败了几条杂鱼，就有资格站在我面前？”
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青色的玄力，旋转着，发出尖锐的啸声。
周围的气温骤降，地上干裂的泥土表面结出一层薄霜。
“冰属性的玄力。”钱小宝在墨辰身后低声说，“大哥小心。”
墨辰点了点头。他的神识已经铺开了，方圆数丈内，每一丝玄力的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赵昊掌心那团青色的玄力，压缩到了极致，一旦释放，不会比司徒烈的“火陨”好接。
他一步踏出，脚下地面炸开一个浅坑。
体内的血再次沸腾，焚血如岩浆般奔涌，淡金色与暗红色的血焰从体内冲出，在他身后高高扬起，像两面颜色不同的旗帜。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冰霜的味道。
赵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双色血焰？”他皱了皱眉，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倨傲，“可惜，还是不够。”
他一掌拍出。
那团青色玄力化作一道冰锥，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朝墨辰的咽喉刺去。
墨辰侧身，冰锥擦着他的耳廓飞过。
耳尖传来一阵刺痛，他伸手一摸，指尖上沾了血。身后，陆凌霄三人迅速躲闪，冰锥撞在身后的一块巨石上，石头瞬间冻裂，碎成数块。
好快。好冷。
墨辰没有犹豫，直接冲了上去。他一拳轰向赵昊的面门，拳锋上的血焰被空气压得向后倒卷。
赵昊没有躲。他抬手，五指像鹰爪一样扣向墨辰的拳头。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墨辰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进冰窟里。赵昊掌心的玄力如蛇一样缠上他的手臂，冰寒刺骨，整条手臂的血液像是要被冻住。
他咬牙，血焰猛地一涨，双色交织的血火涌向手臂，将那团冰寒玄力逼退了半寸。
赵昊眉头微皱。他显然没想到墨辰的血焰能对抗他的冰玄力。
“有意思。”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恼怒，目光越过墨辰，看向身后的三人，最终落在墨辰的身上，语气淡漠道：“不过……你们这种人，就该好好待在泥土中，爬上来干嘛呢？”
他右手猛地一握，五指收紧，掌心爆出一团更浓烈的青色玄力。墨辰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拳头上传来，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
赵昊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掌心朝下。
四周的空气开始凝固，地面上，一层层冰霜以他为中心向外蔓延，野草被冻成冰雕，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冰棘牢笼。”赵昊轻叱一声。
温度骤降。墨辰呼出的气瞬间变成了白雾。他的四周凸起一根根巨大冰锥，将他围了起来。
身后的三人已经退到了数丈外，脸上全是惊骇。
血气涌入双腿，脚下冰锥炸裂。他像一道闪电一样冲向赵昊，右拳蓄满了血焰，左拳则隐在腰间，等待时机。
赵昊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抬手，一道冰墙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
墨辰一拳砸在冰墙上。冰墙碎裂，但他的拳锋也被冰霜覆盖，速度慢了下来。
而此刻。
赵昊从冰墙后闪出，一掌拍向墨辰的胸口。这一掌无声无息，但掌心的玄力压缩成了一根极细的冰针。
墨辰没有躲，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左拳从腰间猛地弹出，没有血焰，只有肉身的力量和一缕灰白色的雷电。
在拳头击中赵昊右肩的瞬间，一缕细微的、灰白色的电光从拳锋迸出，沿着赵昊的肩膀窜上他的全身。
赵昊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根冰针在离墨辰胸口半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他不想刺进去，是他的手臂在电光中失去了知觉。
墨辰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右拳再次抬起，带着血焰轰在赵昊的肩头。
“砰——”
赵昊整个人被砸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半跪在地上，左肩的衣服被血焰烧出一个焦黑的洞，脸色青白交加，那根冰针也在空中碎裂成粉末。
他抬起头，看着墨辰。眼中的倨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杀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很好。”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就走。
墨辰没有追，站在原地，看着赵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不是追不上，那种人物怎么可能没有杀招，他并没有把握能打败赵昊。
“大哥！”钱小宝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你没事吧？”
墨辰摇了摇头，看向陆凌霄与岩山，“你们还好吧？”
岩山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陆凌霄拄着枪站起来，苦笑了一下，“死不了。就是没想到，你居然能打败那个赵昊。半步道宫境？”他看了墨辰一眼，眼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墨辰点点头，没有解释。他走过去，一一从地上那十四人的怀中拿出令牌。
一共有十四块。
他走到陆凌霄、钱小宝、岩山面前，把令牌分成四份。每人三块，他自己留了五块。
“谢谢！”岩山接过令牌，愣愣地看着墨辰。他没想到墨辰会分给他。
墨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他自己的。他看了一眼上面有三个积分，然后把五枚令牌一一捏碎。
每捏碎一块，令牌就化作一缕青烟，他的令牌上便会多一个积分，总共八个积分，他感觉应该能进千名内。
三人也跟着照做。
夜色渐浓，平原上只剩下“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偶尔有一两声清脆的断裂，夹杂着远处传来的虫鸣。
墨辰把令牌收回怀里。他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平原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墨辰说，“明天秘境应该就要关了。”
钱小宝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和水，分给几个人。
岩山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喘气。陆凌霄坐在火堆旁，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火焰发呆。
墨辰靠在一棵枯树坐下，手里紧握木簪。仰头看着月亮，渐渐地便入了神。
双眸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水雾。在桃源村里，灵儿也喜欢与他一起看月亮，头枕在他肩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钱小宝见他眼角流下一滴泪，轻声道：“大哥，你怎么了？”
墨辰这才回过神来，随手拂去眼角的泪，“没事，眼进了沙子。”
随后他转头看向钱小宝，眼睛有些红，沉声道：“我们的积分能进千名内吗？”
“可以，大哥放心，我在参加盛会前就详细查过资料。积分不要太多，能进入千名内就行，盛会看重的还是擂台赛。”钱小宝点点头道。
墨辰也点点头，没有接话。
他闭上眼睛，神识沉入体内。
下丹田里，金色血海和黑色血海缓缓旋转，中间那颗灰白色的雷种安静地悬浮着。
墨辰也弄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雷种？怎么出现的？
还有黑色血海的血气他调动不了，只能调动金色血海，很奇怪。难道是因为苍玄？
夜风从平原上吹过，带着一丝冰凉的湿意。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火星溅到空中，然后熄灭。
不知道过了多久，墨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苍玄，没有司徒烈，没有赵昊。只有一个背影，站在夕阳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早晨，墨辰换了一套黑色长袍，在平原上练着拳，突破道宫境后，这拳法愈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势，不是很明显。
三人则坐着休养生息。
白天无事，秘境里只剩下等待。
……
夜晚，墨辰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
大地在颤抖，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越来越大，从里面透出刺目的白光。
“秘境要关了！”钱小宝喊道。
几个人迅速站起来，收拾东西。墨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平原，然后天空中的裂缝降下一道道白光。
白光吞没了一切。
等墨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大运城的广场上。
周围全是人，有的兴奋，有的沮丧，有的浑身是血，有的毫发无损。
头顶的天空不再是秘境的灰白色，而是真正的、湛蓝的天空。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