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退回井边时,整口废灯井都像在往回收。
不是塌。
是里外两股旧规矩正顺着井壁狠狠干,干得这口井连灰都在往内缩。
沈砚舟心头一跳,立刻抬头。
不远处那道回口竟已经亮了半寸。
亮的不是灯。
是回口边那层白页气被人从里往外逼开,露出一道极细的活缝。
老病签看见那缝,眼神一动。
“井边换位开了。”
“什么意思?”陆照微问。
“有人把外头那口权,挪到井边来了。”
秦墨娘瞬间明白过来。
“他想抢路。”
“对。”老病签慢慢说,“抢不了页,就抢走你们出去的那条口。”
沈晚灯脸色一白。
“那我们不是要被困死在这儿?”
老病签没答,只先蹲下去,用指腹在井沿回纹上轻轻一摸。
这一摸,他手背那层药印立刻跟着发暗。
像井边这口规矩本来就认他的病。
“不是整条路都被他抢了。”老病签说,“是他先把外头那道‘正门气’压过来了。”
“正门气?”柳三问听得发懵。
“就是让这口井先认外头来头,不认后来人的手。”秦墨娘冷声道,“他碰不到尾,就想拿位压人。”
外头那道影又压近了一寸。
隔着黑页和井壁,贺沉沙的声音已经比先前更清楚。
“老病签。”
“你真要为了几口旧账,拿整条尾路陪他们死?”
老病签笑了。
那笑很淡,却带着一点硬。
“你错了。”
“我不是陪他们死。”
“我是拿你换位。”
这句话一出,秦墨娘已经先变了脸色。
“你要用自己压?”
“本来就该我压这一口。”老病签说。
他抬手时,袖口里先掉出一小片灰白药纸。
纸片薄得发脆,边角还留着针线眼。
沈砚舟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临时垫在身上的。
是这人这些年一直贴着病口续命的东西。
老病签把药纸踩住,没让旁人看第二眼,紧接着猛地抬手,把那枚黑签角直接按进井沿回纹。
井沿那圈发旧的纹,原本只是暗暗浮着。
被他这一按,竟整圈往里亮了一线。
亮得极冷,像一把细刃顺井边割开旧灰。
下一瞬,旁道尽头那道回口“咔”地一声轻响。
不大。
却像某种锁,终于从里头反扣上了。
沈砚舟眼神一变。
他看见回口里那层白页气开始倒着翻。
页背上原先被压住的“第七码后手,未到先空”竟被一点点顶了出来。
空位下面,多了一行新字:
到者,不入正门。
“这是在改规矩。”陆照微道。
“不是改。”老病签声音稳得可怕,“是把原本就错的那道门,拨回去。”
“什么意思?”柳三问追问。
“意思是当年有人先把正门让给了不该进的人。”老病签盯着那行字,“所以后来人再来,不能从那道门认。”
“只能从井边这道换位口认。”
沈砚舟听到这里,忽然问:
“这口位原本是谁守?”
老病签看他一眼,答得很慢:
“本来该是病位守,后来被人借正门压过去了。”
“谁借的?”
“先前收签的人,和后头想把这条路写成自己的人,都借过。”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闷响。
像有人一脚踹在湿纸上。
紧接着,贺沉沙的声音第一次没压住。
“老病签!”
“你敢把收签位换给井边?”
老病签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上的药印,眼底那点病火却还亮着。
“不是换给井边。”
“是换给后来人。”
他说完这句,指尖竟微微一颤。
不是怕。
是那道药印下头,有一层很老的病气被这一按整片翻了起来。
秦墨娘看得心惊,伸手就要去扶。
老病签却摆了摆手。
“别碰。”
“这口病一碰,就散。”
“散了会怎样?”沈晚灯声音都紧了。
老病签笑了笑。
“散了,这井就先不认我了。”
“那你呢?”
“我?”他眼也不抬,“我本来就是拿来过这一口的。”
这话一落,井沿那道回纹又亮了一寸。
可随之一起亮起来的,还有贺沉沙从外头压进来的那层黑页气。
黑白两势在井口边狠狠干住,谁也不让谁。
沈砚舟站在那条回口前,忽然明白了这一路为什么都在说“先到”“后补”“换位”“保尾”。
他们不是在争一口赢。
是在争谁能把这套旧规矩真正接住。
而现在,老病签把最关键那半口,硬拨到了后来人面前。
“你接不接?”他抬眼看沈砚舟。
这话不是问胆子。
是在问手。
问他敢不敢真把这只位按到自己名下。
沈砚舟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向自己腕上那截陪签尾。
尾上那点旧灰,正在一点点发亮。
像回口终于认了他。
也像外头那只一直抢不到尾的手,正在被这道亮逼得越来越远。
“进去。”老病签哑声道。
“现在它认你,下一步就得让它认你这只手。”
“可你呢?”沈砚舟问。
老病签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井沿。
那枚黑签角已经几乎被回纹吃进去半寸。
“我还撑得住一章。”他说。
“够你们认到收页点。”
沈砚舟抬起头,什么都没再问。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往前走,就不是替父亲追一笔旧账了。
是在接一只位。
一只原本该由后来人亲手把它从空里接实的位。
也是一只一旦接不住,整条灯后回路都会跟着再空一次的位。
他抬脚跨进回口前,又回头看了老病签一眼。
老病签半身都伏在井沿边,手背那层药印已经不是发暗,而是像被人拿细墨线一道道往里勒。
可他还是稳稳按着那枚黑签角,没有半分要松的意思。
沈砚舟忽然明白,这人方才说“我本来就是拿来过这一口的”,并不是老病人惯会说的那种硬话。
他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一只临时压上来的旧钉。
钉住这一夜。
等后来人把位接住,再让自己的病和命一起往后退。
这让沈砚舟胸口那股一直逼着自己往前冲的急劲,反倒沉成了更重的一口气。
因为接位这种事,最怕的从来不是前头太黑。
是你明明踩上去了,心里却还当自己只是个替人跑腿、替父还债、碰巧摸到旧账边角的人。
可井沿这一按,老病签已经不给他留这种退路了。
到那时,老病签今晚拼着翻病按出来的这半口换位,也会重新被人压回“正门先认”的旧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