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前一天,糖豆投资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气氛。老周把白板上所有的箭头和圆圈都擦掉了,只留下了一行字——“庆功宴安保方案”。他用红色马克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粗线,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赵雯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会场平面图,上面标注了所有的出入口、吧台位置、贵宾席和消防通道。她用荧光笔把吧台区域圈了出来,在圈外面写了两个字——“重点”。
姜晚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羊绒衫,头发散着,没有化妆,但气色很好,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只有准备好了迎接最后一场战役的人才会有的光。
糖豆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和一盒蜡笔。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画太阳、画月亮、画草莓蛋糕,而是画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头是圆形的,戴着一副眼镜,眼镜框画得很粗,用黑色蜡笔涂了好几层,颜色深得发亮。那个人的身体是长方形的,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西装的扣子画了两排,一排是圆的,一排是方的,不知道哪一排才是对的。那个人的手很长,一直垂到膝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像药片一样的东西。
“妈妈,”糖豆举起画纸,仰着脸看着姜晚,“那个下毒的人是个男的,戴眼镜,穿黑色西装。他长这个样子。”
姜晚转过身,走到糖豆身边,蹲下来,接过那张画。画上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比例也不对,手的长度超过了膝盖,眼镜框一边大一边小,纽扣的颜色从黑色到蓝色到红色,像一串不协调的彩灯。但特征很明显——眼镜、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东西。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能用蜡笔画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了。
姜晚把画递给赵雯。赵雯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她在警局的朋友。
“便衣明天提前进场。”赵雯收起手机,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他们会分布在吧台、贵宾席和各个出入口。只要那个人动手,三秒之内就会被控制。”
老周从白板前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支红色马克笔,笔帽没盖,马克笔的笔尖在空气中慢慢变干。他看着姜晚,又看了看糖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庆功宴当天,五星级酒店的水晶宴会厅被装饰得金碧辉煌。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折射出千万道细碎的光,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座水晶宫殿。长条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每一张桌子中央都摆着一束红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娇艳欲滴。服务员穿梭在人群之间,托盘上端着香槟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散发出淡淡的酒香。
姜晚穿着一件红色的晚礼服,裙摆及地,腰身收得很紧,衬出她纤细的腰线。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戴着一对钻石耳钉,小小的,不张扬,但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像两颗遥远的星星。她的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口红是正红色的,和她裙子同一个色号,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热烈而不可侵犯。
糖豆坐在妈妈旁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公主裙,裙摆蓬蓬的,像一朵倒扣的云。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系着白色的丝带,丝带末端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在她摇头晃脑的时候轻轻摆动。她手里没有棒棒糖,因为妈妈说今天是大人的场合,要表现得像一个淑女。她答应了,但她偷偷在口袋里藏了一颗草莓糖,准备等会儿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吃掉。
宾客们陆续到齐了。老周坐在第二排,难得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的,但皮鞋上沾了一点灰,他弯腰用手擦了擦,又直起身,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第一次参加正式宴会的中学生。赵雯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手里握着一杯矿泉水,她的目光一直在会场里扫来扫去,像一个正在值勤的警卫。
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上,主持人走上台,用洪亮的声音宣布:“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参加年度商业女性领袖颁奖典礼。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本届获奖者——糖豆地产董事长、糖豆投资创始人姜晚女士!”
掌声雷动。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拍几下就停的掌声,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持续了很久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的掌声。那些鼓掌的人里,有曾经嘲笑过她的人,有曾经质疑过她的人,有在那些黑热搜下面跟风骂过她的人。此刻他们都在鼓掌,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终于知道了真相。
姜晚站起来,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聚光灯追着她的脚步,在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像一个在指引方向的灯塔。她走到舞台中央,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她看到了老周,看到了赵雯,看到了婆婆坐在角落里偷偷擦眼泪,看到了那些曾经在股东大会上和她握手的股东们,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糖豆身上。
糖豆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没有晃。她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仰着脸看着妈妈。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灯光给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亮亮的,暖暖的,像冬天里的一小团火。
主持人递过奖杯,水晶的,沉甸甸的,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姜晚接过奖杯,握在手里,指尖触到冰凉的表面,那凉意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心脏,激得她微微颤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靠近话筒。
就在这时,糖豆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妈妈身上移开,转向大厅另一侧的吧台。那里站着一个男人,戴眼镜,黑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站在吧台的最末端,靠近角落里,不太引人注意,但他不是来喝酒的。他的目光不在杯子上,也不在酒瓶上,而是在舞台的方向——在姜晚的方向。
糖豆拉了拉赵雯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阿姨,那个人来了,在吧台那边。就是他,戴眼镜的那个。”
赵雯的目光瞬间像刀一样切过去。她的手指在手机上快速点了几下,发出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收进包里,站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往吧台方向移动了几步。
那个男人在吧台前站了几秒,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他。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红酒杯,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无色透明的液体在瓶子里微微晃动,像水,但不是水。他趁着调酒师转身去拿酒的间隙,迅速拧开瓶盖,将瓶中的液体倒入一瓶已经打开的红酒中。动作很快,不到两秒,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便衣比他更快。
三秒。从那个男人拧开瓶盖的瞬间,到他的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的瞬间,不到三秒。便衣是从吧台后面的员工通道里冲出来的,两个穿便服的警察,一个按住他的肩膀,一个扣住他的手腕,那个还没倒完的小玻璃瓶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吧台下面。
“别动,警察。”便衣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会场里骚动起来。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往后退,有人打翻了酒杯,酒水洒了一桌,红玫瑰的花瓣被染成了深紫色。服务员们愣在原地,不知道该继续上菜还是该躲起来。保安冲了过来,看到便衣亮出的警徽,又退回去了。
沈曼坐在会场的另一端,手里端着半杯红酒,正在和旁边的一位女士低声交谈。她听到骚动声,抬起头,看到吧台方向被围住的人群,看到那个被按在地上的戴眼镜的男人。她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丝惯常的、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但她放下酒杯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啪”的一声将杯子放在了桌上。
她站起来,转身往侧门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像一个只是去洗手间补妆的普通宾客。但她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拦住了。
“沈曼女士,”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你涉嫌买凶投毒,请跟我们走一趟。”
沈曼的脚步停了。她站在门口,一半身子在宴会厅的灯光里,一半身子在走廊的阴影中,像一幅被从中间裁开的画,左边是光明,右边是黑暗。她看着那个便衣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那个笑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的笑,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意味的笑。
“走吧。”她说。
陆景琛坐在会场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红酒。他看到沈曼被带走,看到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被按在地上,看到便衣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像一群从暗处扑出的猎犬。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像一盏正在熄火的灯,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下去,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米,撞到后面的人,那人嘀咕了一声,他没有回头。他低着头,往侧门方向移动,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但没跑几步,就被一只手拦住了。
“陆景琛先生,你涉嫌买凶投毒,被捕了。”
陆景琛抬起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身便衣警服,看着那张陌生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的嘴唇在哆嗦,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他想说“我没有”,想说“你们搞错了”,想说“我是被冤枉的”,但所有的辩解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便衣给他戴上了手铐。金属的凉意从手腕传到全身,他打了个寒颤,低下了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孩子。
会场的骚动渐渐平息了。服务员们开始收拾被打翻的酒杯,换上了新的桌布和新的玫瑰。乐队重新奏起了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在空气里流淌,像一条温暖的河,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冲刷干净。
姜晚站在舞台上,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她没有回头看吧台方向的骚动,没有回头找糖豆,没有回头确认任何事。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水晶奖杯,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直到一切都平静了,她才靠近话筒,嘴角微微上扬。
“我最感谢的,是我三岁半的女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一颗颗珠子落进玉盘里,清脆,干净,没有一丝杂质。
台下,糖豆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着妈妈。听到妈妈这句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老周,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爷爷,爸爸心里说要在庆功宴上下毒——我说对了吧?”
老周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你什么都对。”
糖豆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那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那当然。”她说,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苹果,咬一口都是汁水。
舞台上的灯光把姜晚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第一排的座位,延伸到糖豆的脚边。糖豆伸出自己的小脚,踩在妈妈的影子上,两只脚并拢,踩得稳稳的,像是在告诉全世界——我在妈妈身边,永远都在。
聚光灯还在追着姜晚,但糖豆不羡慕,因为她知道,那束光也会照到她。只要她坐在妈妈的影子里,光就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