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客厅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姜晚被手机震动声吵醒,不是一两条,而是连续不断的、像瀑布一样的推送。她拿起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栏已经被挤满了,每一个App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她赢了。
微博前十的热搜里,有六个跟她有关。“姜晚直播”第四,“糖豆读心术”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紫色的“爆”字,那个字比热搜标题本身还要大,像一枚勋章,钉在所有人的眼睛上。“陆景琛转移资产”第三,“营销号被抓”第五,“姜晚励志”第七,“糖豆是谁”第九。整个互联网都在讨论一个名字,不是明星,不是政客,不是任何一个曾经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而是一个一年前还被所有人嘲笑为“豪门弃妇”的普通女人。
姜晚坐在床上,靠着枕头,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她看到那些曾经骂她的人,此刻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刷屏——“欠姜晚一个道歉”“当初跟风骂人的出来走两步”“她女儿太神了,三岁半就知道保护妈妈,我三十岁还在跟男朋友吵架”。有人翻出了她一年前在陆家客厅里被泼水的照片,旁边放着她昨天直播时的截图,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强烈得像两个不同次元的人。第一张里的她跪在地上,脸上淌着茶水,眼神空洞而绝望;第二张里的她穿着白衬衫,坐在镜头前,眼神坚定而从容。
“从弃妇到女总裁,这是真励志。”这条评论被点了五十多万个赞,还在涨。
姜晚的手指停在那条评论上,看了很久。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着那几个字——“真励志”。她想起一年前自己跪在陆家客厅里的样子,想起膝盖下面那块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想起婆婆尖利的声音和陆景琛冷漠的侧脸,想起银行卡里仅剩的三千块钱和糖豆存钱罐里的八十块。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她,一年后你会身家过亿,会有上千万人在屏幕前看你直播,会有五十万人给你点赞,她一定觉得那个人疯了。
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手机震动了,一条新闻推送弹出来——“警方通报:五家营销号负责人因诽谤罪被刑拘,供出受陆景琛指使。”姜晚点开新闻,快速扫了一遍。通报写得很官方,用了很多法律术语,但核心信息只有一条:那些在深夜里编造谣言、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的人,被抓了。他们供出了幕后指使者——陆景琛。警方已经传唤了他,要他就“涉嫌诽谤、买通水军、制造虚假舆论”等行为接受调查。
姜晚放下手机,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了进来,不是昨天那种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光,而是明亮的、温暖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镀了一层金子的光。她站在光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楼下早餐铺飘来的油条味,有阳台上那盆绿萝被阳光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清香,有这座城市在清晨特有的、混合了希望和疲惫的、复杂而真实的气息。
客厅里传来糖豆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妈妈,你在哪?”姜晚转过身,糖豆光着脚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成一团,睡衣的扣子又系错了一粒,领口歪在一边,露出半个小肩膀。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过来,抱住妈妈的腿,把脸贴在妈妈的膝盖上。
“妈妈,外面好吵。”她的声音闷闷的,还没完全醒。
姜晚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让女儿坐在自己的臂弯里。“那是小鸟在叫,不是吵。”
糖豆歪着头听了听,确实有小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在开会。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妈妈的颈窝里,又闭上了眼睛。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推送,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姜晚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像是在走钢丝一样的语气:“姜女士您好,我是糖豆幼儿园的园长。之前的事……是我们处理不当,我代表幼儿园向您道歉。糖豆随时可以回来上学,我们会安排最好的老师照顾她。”
姜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听到园长声音里的歉意,也听到了那歉意背后的算计——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而是看到舆论反转了,怕被牵连,赶紧出来表态。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园长愣住的话:“不用了,我给她转学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然后是一句“好的,打扰了”,电话挂断了。
糖豆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伸出小手,摸了摸妈妈的脸。那动作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痒痒的,暖暖的。“妈妈,糖豆不想回那个幼儿园。”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那里的阿姨不喜欢糖豆,小朋友们也不跟糖豆玩。糖豆想去新幼儿园,认识新朋友。”
姜晚低头看着女儿,笑了。“好,妈妈给你找最好的幼儿园。”
糖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妈妈的颈窝里。
上午十点,姜晚牵着糖豆走进糖豆投资的办公室。老周已经在了,站在白板前面,用蓝色马克笔在写新的计划。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姜晚的第一句话不是“早安”,也不是“你昨天直播太棒了”,而是“财经周刊邀请你参加年度商业女性领袖颁奖典礼,你获奖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只有在乎你的人、为你骄傲的人、比你自己还相信你能赢的人才会有的光。
姜晚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牵着糖豆,看着老周。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太轻了。说“我没想到”?太假了。她想到了,她一直都知道自己配得上这个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什么时候?”她问。
“三天后。”老周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了日期,用红笔圈了三圈,“地点在市中心的那家五星级酒店,去年你前夫在那家酒店办过年会。”
姜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那是她用来写感言的本子,已经写了半本,全是老周教她的商业术语和赵雯帮她整理的谈判要点。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在纸的顶端写下四个字——“获奖感言”。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在纸纤维里慢慢晕开,像一朵小小的黑色的花。她想了很久,写了划掉,划掉又写,纸面上留下了好几行被涂改的痕迹,像一张被反复修改过的地图。糖豆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蜡笔,在另一张纸上画画。她画了一个大大的奖杯,奖杯上面站着一个穿裙子的小人,小人的头发是黑色的,扎着两个小揪揪。
“妈妈,这是你的奖杯。”糖豆举起画纸,奖杯是红色的,小人是黄色的,搭配在一起像一幅后现代主义作品。
姜晚看了一眼,笑了。“谢谢糖豆,妈妈会努力拿到的。”
糖豆把画纸翻过来,在背面又画了起来。她画了很多圈圈,圈圈里面写了一些她自己也不认识的字,那是她自创的字体,只有她自己能看懂。她画得很认真,每一个圈圈都画得圆圆的,每一条线都画得直直的,像一个正在雕琢艺术品的小工匠。
然后她的笔停了。
不是那种画完了自然停下的停,而是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的、突然的、没有任何征兆的停。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蜡笔从手里滑落,滚到桌面上,又滚到地上,弹了两下,钻到了桌子底下。她伸出两只手,捂住了耳朵,不是轻轻地捂着,而是紧紧地压着,像是在抵抗什么很吵很吵的声音,又像是在保护自己不被什么很可怕的东西伤害。
“妈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到失声的那种抖,而是一种在努力保持镇定、但还是忍不住泄露了一丝恐惧的抖,“我刚才听到爸爸和坏阿姨在商量,要在庆功宴的红酒里下药,然后嫁祸给服务员。”
姜晚手里的笔停了。墨水又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圆点,越来越大,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但那朵花是黑色的,是带着毒的。她放下笔,转过身,面对糖豆,双手扶住女儿的肩膀。糖豆的眼睛里没有泪光,但瞳孔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两颗被风吹动的水珠。
“你确定?”姜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糖豆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小揪揪上的丝带跟着晃了晃。“嗯,他们心里就是这么想的。爸爸说‘这次一定要成功’,坏阿姨说‘放心,我找的人很可靠,不会留下痕迹’。”
姜晚松开女儿的肩膀,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赵雯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赵雯,庆功宴的安保,我要亲自安排。”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决绝的、不退让的坚定,“另外,帮我联系警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确定前夫会动手?”
姜晚看了一眼糖豆。糖豆正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点颤抖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平静的、像老人才有的沉稳。那眼神在说——妈妈,我没有听错,你放心。
“我女儿从不说谎。”姜晚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赵雯的声音,这一次不再有质疑,只有执行:“好,我安排便衣。”
姜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伸出手,把糖豆从椅子上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糖豆搂住妈妈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妈妈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的耳朵里还在回响着那些声音——爸爸的声音、坏阿姨的声音、他们压低声音密谋的声音。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在她脑子里转,她不想听,但关不掉。她只能把那些声音想象成一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虫子,不管怎么撞,都撞不出来。
“妈妈,”她的声音闷在妈妈的肩膀上,有些模糊,“我们会赢的。”
姜晚收紧了手臂,抱紧了女儿。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处,金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办公室,把白板上那些箭头和圆圈照得发亮,把桌上那份获奖感言草稿照得发亮,把糖豆画的那幅歪歪扭扭的奖杯照得发亮。
“会赢的。”姜晚说。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在一间窗帘紧闭的会议室里,陆景琛和沈曼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一张庆功宴的座位图,两个人的手指在同一排位置上停了一下——姜晚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圈。
“红酒还是白酒?”陆景琛问。
“红酒,颜色深,看不出来。”沈曼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无色透明的液体在里面晃了晃,像水,但不是水。
陆景琛看着那个瓶子,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不会出事吧?”
沈曼把瓶子收进包里,拉好拉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里面映着陆景琛的脸——一张苍白的、犹豫的、已经开始后悔但已经没有退路的脸。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她问。
陆景琛摇了摇头。
“那就别问了。”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阳光被厚厚的窗帘挡在外面,一丝都透不进来。两个人坐在阴影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糖豆趴在妈妈的肩膀上,耳朵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这一次她没有皱眉头,也没有捂住耳朵,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用妈妈的体温和草莓洗发水的味道,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怕,不怕,妈妈在,爷爷在,赵雯阿姨也在。所有的好人都在一起,所有的坏人都不会赢。
这是她三岁半的心里,最坚定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