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新闻的头条在清晨六点就炸开了。屏幕上的红色加粗字体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整个城市的宁静——“陆景琛地产被曝拖欠二十三家供应商货款，总金额超一点二亿”。新闻下面配了一张图，是昨天傍晚供应商们围在公司门口拉横幅的照片，横幅上写着“还我血汗钱”“无良开发商还钱”，白底黑字，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姜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温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一种预感叫醒的。那种预感像蚂蚁爬过皮肤，痒痒的，麻麻的，让人坐立不安。她知道今天会出事，但她没想到出得这么大，这么快。
糖豆还窝在被子里，头发乱成一团，怀里抱着芭比娃娃，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她被电视的声音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爬到沙发上，钻进妈妈怀里，把小脸贴在妈妈的胸口上。
“妈妈，你在看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起床气的黏糊。
“新闻。”姜晚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再睡一会儿，还早。”
糖豆没有睡，她睁开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被红圈圈出来的名字——“陆景琛地产”。她认识那三个字，那是爸爸公司的名字。她歪着头听了听，电视里的声音不大，但她的耳朵里还有另外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吹过峡谷的回声，模模糊糊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个声音在骂人，骂得很凶，很脏，像一锅煮沸了的泔水，冒着泡，散发着恶臭。
“妈妈，”糖豆把脸埋在妈妈的怀里，声音闷闷的，“我能感觉到爸爸现在特别生气。他还在怪沈曼，说是她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姜晚的手指在糖豆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地梳，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她只需要听着，只需要抱着，只需要让糖豆知道，妈妈在这里。
股市开盘了。
九点半，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绿色的箭头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扎，像一把把匕首，扎进陆景琛公司的股价里，也扎进那些还持有这只股票的股民的心里。开盘十分钟，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五。二十分钟，跌了百分之二十五。一个小时，跌了百分之四十。
办公室里，陆景琛坐在皮椅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片惨绿。他盯着那个数字，盯着那根一路向下、像跳崖一样垂直坠落的K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快到指节发白，快到指甲陷进皮椅的扶手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秘书冲了进来，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文件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起来。
“陆总，董事会要求马上开会。所有的股东都到了，他们说……”秘书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在风里摇晃的电线。
“说什么？”陆景琛没有转头，目光还钉在屏幕上。
秘书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们说，如果您不给他们一个交代，他们就要罢免您的职务。”
“滚。”陆景琛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秘书最脆弱的地方。秘书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转身跑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震得墙上的画歪了。
陆景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那片惨绿的屏幕，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董事会会议室里，气氛比殡仪馆还沉重。长条桌两侧坐着十几个股东，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财务报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字——“愤怒”。坐在主位左手边第一个的老股东赵德茂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把手里的报表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纸张在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鸽。
“陆景琛，你把公司钱转到哪去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的保安都听见了，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陆景琛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那种笑不是真的不屑，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竖起来的刺，扎人，也扎自己。
“那是正常投资。”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碰上去就会粘掉一层皮。
另一个股东站起来，声音比他更大：“投资？投资到你自己的口袋里了吧？加勒比海的那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律师楼的信箱，你管那叫正常投资？”
陆景琛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但他还在找那堵墙上的裂缝，找一条可以钻出去的缝隙。他找不到。
整栋写字楼被供应商堵得水泄不通。一楼大堂里挤满了人，有穿工作服的工地工人，有西装革履的材料商，有戴着安全帽的项目经理，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自媒体人。横幅拉起来了，白底黑字，写着“陆景琛还钱”“无良开发商骗血汗钱”。保安拦在大堂门口，排成一排，像一堵单薄的墙，随时都可能被冲垮。
有人冲了进去。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满脸胡茬，眼睛通红，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欠我八十万，还钱”。他冲破保安的防线，冲进大堂，把纸板摔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陆景琛！你给我出来！八十万，我三年的血汗钱！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警察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灯光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千万道碎片。几个警察走进大堂，开始疏散人群，有人不肯走，被劝了很久才离开。那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拖，他挣扎着，声音从大堂里传出来，在整栋楼里回荡：“你们抓我干什么？欠钱的是他！是他！”
陆景琛站在二十七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的人群，看着红蓝交替的警灯，看着那些被警察架走的供应商。他的手里握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推送消息——“陆景琛地产股价暴跌，供应商集体讨债，警方已介入。”
手机震动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姜晚。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陆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碗放了太久的白开水，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听说贵公司遇到麻烦了？需要帮忙吗？我可以低价收购一些资产。”
陆景琛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抖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蜿蜒的蚯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沙哑的“你——”。
然后他把手机举起来，猛地在办公桌的边沿上磕下去。“啪”的一声，屏幕碎了，碎片四溅，有一块弹起来划过他的手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没有低头去看。手机壳弹飞了，撞在墙上，弹了两下，落在地上，滚到沙发底下。
他坐在皮椅上，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擂鼓，像警钟，像丧钟。
糖豆投资的办公室里，姜晚挂断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轻响。老周站在白板前，手里握着蓝色马克笔，正在“做空计划”几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终点是一个数字——30%。
“明天开盘，开始收购。目标百分之三十。”姜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老周转过身，看着姜晚，马克笔在手里转了一个圈。“沈曼也在抢筹，她想控股。她手里现在大概有百分之十二的散股，加上她从几个小股东那里收来的，估计能凑到百分之十八左右。”
姜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里有笃定，有从容，还有一种只有在棋盘上落子无悔的人才会有的、自信的光。
“她抢不过我们。”姜晚说。她低下头，看着坐在旁边的糖豆，糖豆正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下面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穿着裙子，矮的扎着小揪揪。
“糖豆，明天你跟我去证券交易所。”姜晚伸手摸了摸糖豆的头发，糖豆的头发很软，像刚孵出来的小鸡身上的绒毛，摸上去痒痒的，暖暖的。
糖豆抬起头，手里还握着黄色的蜡笔，蜡笔的顶端被她咬扁了，露出一截木头。她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老周，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好！”她喊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太阳，一边画一边说，“我要穿那件有小裙子的衣服。就是那件粉色的，上面有草莓的那件。”
姜晚笑了。“好，穿那件。”
老周站在白板前，看着这对母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决战：明日开盘”。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天际线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剪影。姜晚抱着糖豆，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嘴角微微上扬。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决绝的、不退让的坚定。
糖豆把太阳画完了，举起画纸，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太阳是金色的，光芒向四面八方射出去，把整张纸都照亮了。她在太阳旁边写了两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必胜”。
姜晚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把糖豆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