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豆投资的办公室里,白板上的箭头又多了几道。老周用蓝色马克笔在城南片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几个小圈,用虚线连起来,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他退后两步,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了看,又走上前,在其中一个虚线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做空”。
姜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财务报表。不是她公司的,是陆景琛公司的。婆婆昨天深夜发来的,文件很大,解压之后有几十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屏幕。她已经看了一上午了,眼睛又酸又胀,但她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过,因为那些数字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能让陆景琛万劫不复的秘密。
赵雯坐在姜晚对面,面前也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表,厚厚一沓,边角已经被她翻得卷起了毛边。她手里握着一支红笔,在那些数字下面划线、打圈、打问号,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她是律师,不是会计师,但她看得懂这些数字背后的法律含义——每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动,都可能是一条罪证。
老周从白板前转过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其中一页报表,目光落在一行被赵雯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上。他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皱得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这已经不是偷税了。”赵雯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巨额资产转移。金额之大,情节之严重,一旦查实,不是罚款能了事的。”
老周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行数字上。那是一串很长的数字,长到他需要从右往左每三位加一个逗号才能读出来——2,000,000,000。二十亿。他把公司二十亿的资金转到了加勒比海的一个空壳公司,那个空壳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个律师楼的信箱,没有办公室,没有员工,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账号。
老周指着那行数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他把公司两亿资金转到了加勒比海的一个空壳公司。现在公司账面现金流只有不到三千万,按照他们目前的烧钱速度,三个月内肯定崩。”
姜晚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老周。老周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猎人在追踪猎物时才会有的光,冷静、专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做空他的股票……”姜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老周接过她的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那是他在高压下才会出现的反应:“等跌到谷底,我们可以用极低成本收购至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加上我们手里已经有的那些散股,控股权不是问题。”
姜晚沉默了几秒。她在计算——不是计算数字,而是计算人心。陆景琛会怎么反应?沈曼会怎么反应?那些股东会怎么反应?她闭上眼睛,让那些问题在脑子里一个一个地排列,像一排等待被翻开的扑克牌。
糖豆从休息室里跑出来,光着脚,手里拿着一支蜡笔,脸上还有一道红色的蜡笔印,从左边嘴角一直画到右边耳朵,像一道歪歪扭扭的彩虹。她跑到姜晚身边,攀着妈妈的胳膊爬上去,坐在姜晚的腿上,仰着脸看着妈妈。
“妈妈,奶奶刚才打电话来说,爸爸最近天天跟沈曼吵架。”糖豆的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苹果,咬一口都是汁水,“沈曼骂爸爸是废物,爸爸骂沈曼是骗子。他们互相骂,骂完又一起想办法对付我们。”
姜晚低下头,看着女儿,笑了。糖豆的脸上那道红色蜡笔印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她伸手帮糖豆擦了擦,没擦掉,蜡笔是油性的,越擦越花,最后糖豆的半张脸都变成了粉红色。
“妈妈,奶奶还说,爸爸的公司快没钱了,他在到处借钱,没有人借给他。”糖豆歪着头,又补了一句,“他心里很害怕,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同一时刻,陆景琛公司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太平间还冷。长条桌两侧坐着几个人——沈曼、两个副总、财务总监,还有陆景琛自己。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文件,但没有人翻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沈曼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陆景琛的眼睛。她的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插过去,不带任何掩饰,也不留任何余地。她的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在日光灯下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你转移资产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陆景琛的耳朵里,钉进他的脑子里,钉进他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解释和借口中。
陆景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做出一个防御性的姿态。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那种笑不是真的不屑,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竖起来的刺,扎人,也扎自己。
“我的公司,关你什么事?”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碰上去就会粘掉一层皮。
沈曼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慢慢地站直了身体,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着陆景琛,像在看一个已经输光了所有筹码还不肯离桌的赌徒。
“很快就不只是你的了。”她说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节奏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她和陆景琛之间的距离,丈量她和姜晚之间的距离,丈量她和胜利之间的距离。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陆景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像某种急促的警告。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齿轮咬合着齿轮,轴承带动着轴承,所有的零件都在发烫,都在冒烟,都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糖豆投资的办公室里,糖豆从姜晚的腿上滑下来,跑到老周身边,拉着老周的手,仰着脸看着他的眼睛。老周低下头,看着这个脸上全是红色蜡笔印的小女孩,忍不住笑了,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帮她擦脸。
“爷爷,”糖豆乖乖地仰着脸,任他擦,“那个坏阿姨心里说,她要抢走爸爸的公司,然后跟我们对打。她说她要赢,一定要赢。”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湿巾停在糖豆的嘴角。他看着糖豆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亮,像两颗在黑夜里发光的星星,里面映着他的脸——一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但还没有被彻底打败的脸。
“那就看谁手快。”姜晚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平静得像一碗白开水,没有温度,没有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决绝的、不退让的坚定。
她站起来,抱起糖豆,让女儿坐在自己的臂弯里。糖豆搂着妈妈的脖子,把脸贴在妈妈的肩膀上,蜡笔印蹭在姜晚的白色衬衫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粉红色。姜晚没有在意,她看着老周,看着赵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开始布局。”她说,“我要在前夫公司爆雷的第一时间进场。”
老周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向白板,用蓝色马克笔在新的箭头旁边写了几个字——“做空计划,三天内完成”。赵雯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站起来,走到姜晚面前,表情很严肃,严肃到姜晚觉得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比刚才那些财务报表上的数字还要沉重。
“还有一个问题。”赵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沈曼背后还有人。她一个人没那么大能量,搞垮三家上市公司,不是她这个级别的人能做到的。她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大的资本在撑着她。”
老周从白板前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支蓝色马克笔,笔帽没盖,马克笔的笔尖在空气中慢慢变干。“查到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背后是一家香港资本,叫鼎盛基金。规模很大,背景很深,在市场上名声不太好,但没人敢动他们。”
姜晚抱着糖豆,站在窗前。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灯,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河,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她的目光穿过那些光,落在远处那栋最高的写字楼上——那是陆景琛公司的方向。
“连根拔。”姜晚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锋利、干脆、不留余地。
糖豆在妈妈的怀里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小脸埋在妈妈的颈窝里。她的耳朵里还在回响着那个声音,那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风吹过峡谷的回声一样模糊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的声音。那个声音说:“我要赢,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牺牲谁,我一定要赢。”
糖豆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她记住了这个声音,把它存在心里,像一个存钱罐,等到需要的时候,再一枚一枚地倒出来。
老周走回白板前,用蓝色马克笔在“鼎盛基金”四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然后从圈里画出一条线,指向一个问号。那个问号代表什么,他没有写出来,因为他还没有查到。但他知道,那个问号的背后,藏着一个比沈曼更可怕的对手。
赵雯收拾好文件,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着姜晚,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姜晚,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比你打官司要难一百倍。打官司是跟一个人打,现在是跟一群人打。你准备好了吗?”
姜晚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糖豆,下巴抵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糖豆的头发有草莓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暖暖的,像一块刚出炉的草莓蛋糕。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股味道吸进肺里,吸进心里,吸进血液里,让它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里发生的每一场战争。有些战争看得见,有些战争看不见,但每一场战争都有胜负,都有输赢,都有站着走出去的人和躺着被抬出去的人。
姜晚抱着糖豆,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嘴角微微上扬。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决绝的、不退让的坚定。
老周站在白板前,手里还握着那支蓝色马克笔,笔帽还是没有盖上,马克笔的笔尖已经完全干了,再也写不出任何字。他把笔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姜晚。
“那我们就开始吧。”他说。
姜晚点了点头,把糖豆放在地上,糖豆跑向休息室,拿起她的蜡笔和画纸,继续画那个没有画完的太阳。太阳已经画好了,金色的,大大的,光芒向四面八方射出去。现在她要在太阳旁边画一个月亮,月亮是银色的,弯弯的,像一只小船。
她画完月亮,又在月亮旁边画了一颗星星,星星是黄色的,很小,但很亮。她举起画纸,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妈妈,你看,太阳和月亮和星星都在。”她举着画纸跑出来,递给姜晚。
姜晚接过画纸,看着那个金色的太阳、银色的月亮、黄色的小星星,笑了。她把画纸贴在白板上,贴在那些箭头和圆圈旁边,贴在“做空计划”和“鼎盛基金”的旁边。
“对,都在。”她说,“我们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