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商场人很多,一楼的化妆品柜台前排着长队,导购小姐举着试用装在顾客手背上涂抹,嘴里不停地说着“这款是限量版,今天最后一天”。电梯上上下下,满载着提着购物袋的人们,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刷手机,有小孩在哭,有情侣在笑,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
姜晚牵着糖豆的手,走在二楼的童装区。糖豆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草莓,下面是黑色的打底裤,脚上是一双粉色的小皮鞋,鞋面上镶着几颗亮片,走起路来一闪一闪的。她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系着红色的丝带,和卫衣上的草莓颜色一样。
姜晚在挑衣服。她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在糖豆身上比了比,又放下,拿了一件粉色的,又放下,最后拿了一件鹅黄色的,在糖豆面前晃了晃。糖豆看了一眼,摇摇头说:“太亮了,像香蕉。”姜晚笑了,把衣服挂回去,又拿起一件淡紫色的。
糖豆没有看衣服,她的眼睛在人群里搜索。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有一种感觉,一种像蚂蚁爬过皮肤一样的、痒痒的、让人不安的感觉。她的耳朵里有很多声音,有卖衣服的导购在心里算提成,有路过的阿姨在心里抱怨老公不洗碗,有小孩在心里惦记着还没买的玩具,有老人在心里算着这个月退休金什么时候到账。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台没调好频道的收音机,沙沙沙沙地响。
然后,一个声音从这片嘈杂中分离出来,像一把刀切开了一团乱麻。那个声音冷冷的,冰冰的,带着一种姜晚从未在糖豆面前展示过的、阴森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糖豆的手猛地攥紧了妈妈的手指。
“妈妈,那个坏阿姨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姜晚能听见。
姜晚放下手里的衣架,抬起头,顺着糖豆的目光看过去。三十步开外,一个女人正朝她们走来。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腰带系得很紧,勾勒出细瘦的腰身,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鞋跟很细,踩在地砖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曲,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像是熟透了的车厘子的颜色。
沈曼。她的脸上挂着一个笑,那个笑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露出牙齿的数量不多不少,眼睛微微弯起,像一弯新月。但这个笑没有到达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冷的,像两颗被冻住的玻璃珠,反射着商场灯光,却没有一丝温度。
“姜总,真巧。”沈曼的声音很柔,很轻,像丝绸滑过皮肤,听起来很舒服,但糖豆的耳朵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听到的声音和妈妈听到的不一样,她听到的不是“真巧”,而是“我在这里等了你四十分钟”。
姜晚也笑了,她的笑是真的,嘴角弯起,眼睛里有光。“沈总,一个人逛街?”
沈曼的目光落在糖豆身上,像是第一次看到她一样,眼睛亮了一下,弯下腰,伸出手,想要摸糖豆的头。“这位就是小糖豆吧,真可爱。”
糖豆往后退了一步,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身体微微弓起,躲开了那只手。她仰着脸看着沈曼,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让沈曼的笑容瞬间凝固的话:“阿姨,你心里在说‘让我看看这孩子到底有什么本事’。”
沈曼的手僵在半空中,离糖豆的头发只有几厘米。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插进大衣的口袋里。她的表情只僵了不到一秒,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秒里,姜晚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中更难对付时的、警觉的、重新评估的光。
“小朋友真会开玩笑。”沈曼蹲了下来,让自己和糖豆平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芭比娃娃的照片,递给糖豆看。“阿姨给你买个玩具好不好?你喜欢哪个?芭比娃娃还是小火车?”
糖豆没有看手机屏幕,而是看着沈曼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里面映着糖豆小小的、圆圆的脸。糖豆在那些黑曜石里看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买玩具是假,套话是真。让我看看你到底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阿姨,”糖豆歪着头,声音还是那样奶声奶气的,像一个普通的、不懂事的三岁小孩在跟大人撒娇,“你心里说买玩具是想套我话。”
沈曼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那裂缝很小,像瓷器上的一道细纹,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糖豆看到了,姜晚也看到了。沈曼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包里,转向姜晚,嘴角还挂着那个标准的、职业性的微笑。
“姜总,您女儿真有意思。”
姜晚平静地看着她,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沈总,我女儿说话比较直,别介意。”
沈曼摆了摆手,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童言无忌,没事。”她低头看了一眼糖豆,又看了看姜晚,眼神在那母女俩之间来回移动了两三次,像是在对比两张相似度极高的照片,寻找那一点点的不同。
“不过,”沈曼又蹲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伸手摸糖豆的头,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芭比娃娃,金发碧眼,穿着粉色的公主裙,盒子上印着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阿姨来都来了,不能空手。这个送给你,就当是见面礼。”
糖豆看了看那个芭比娃娃,又看了看沈曼,没有立刻接。她歪着头,像一只认真观察猎物的小猫,耳朵竖着,眼睛眯着,沈曼心里的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条条小鱼,在她的耳朵里游来游去,她一条一条地捞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她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盒子。
“谢谢阿姨。”糖豆抱着盒子,奶声奶气地道了谢。沈曼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正要跟姜晚说“下次再见”,糖豆又开口了。
“阿姨,”糖豆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你心里还在想,‘如果我女儿也会读心术就好了,但你没有’。”
沈曼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不是僵住,不是出现裂缝,而是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脸——不是那个温柔的、亲切的、给孩子买玩具的阿姨,而是一个冷静的、计算中的、正在重新评估局势的对手。她的眼睛不再弯弯的,而是直直的,像两把没有鞘的刀,直直地钉在糖豆的脸上。
但她只让这张脸出现了不到一秒。很快,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标准,更职业,更像一张面具。
“姜总,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再约。”沈曼说完,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节奏很快,快到和她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来的时候是从容的,不紧不慢的,像一只优雅的猫在散步;走的时候是急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又像是她急于逃离什么。
姜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低头看了看糖豆。糖豆正抱着那个芭比娃娃,手指摸着盒子上那个金色的LOGO,表情很认真,像在研究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糖豆,你刚才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姜晚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只是询问。
糖豆抬起头,看着妈妈,想了想,说:“可是她说的是真的呀。她心里就是那么想的。糖豆没有说谎。”
姜晚沉默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把糖豆手里的芭比娃娃盒子拿过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双手捧着糖豆的脸,拇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糖豆的皮肤嫩得像豆腐,滑滑的,凉凉的,像一块被冰箱冰过的果冻。
“糖豆,以后在外面,不许跟任何人说你听到什么。”姜晚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糖豆觉得妈妈不是在跟她商量,而是在告诉她一个很重要的规则,一条不能触碰的红线。
糖豆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沉沉的、像大海一样的担忧。糖豆不太懂那种担忧,但她知道妈妈是在保护她。
“好。”糖豆点头,“糖豆只跟妈妈说。”
姜晚笑了,松开手,在糖豆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走吧,妈妈带你去买草莓蛋糕。”
沈曼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在风中晾了晾,冷风一吹,汗意变成了凉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孩子不对劲。”沈曼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电话那头传来陆景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什么意思?”
沈曼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栋最高的写字楼,那是陆景琛公司的方向。她想起糖豆那双眼睛,那双像黑葡萄一样的、亮晶晶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她想起糖豆说的每一句话——“你心里说买玩具是想套我话”“你心里说让我看看这孩子到底有什么本事”“你心里还在想如果我女儿也会读心术就好了”。
每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不是因为她怕疼,而是因为她从未被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如此彻底地看穿过。
“要么这小孩是真傻,要么就是装的。”沈曼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碗放了一整天的白开水,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如果是装的,就太可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景琛说了一句沈曼没听清的话,挂了。
沈曼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飘在脸上,她没有去拢。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齿轮咬合着齿轮,轴承带动着轴承,所有的零件都在运转,都在计算,都在推演下一步、下下一步、下下下一步。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孩子,不管她是真傻还是装傻,都不能留。不是因为她是姜晚的女儿,而是因为她是一颗定时炸弹,一颗随时可能炸毁所有计划的定时炸弹。她不知道这颗炸弹什么时候会炸,不知道她的引信有多长,不知道她的威力有多大,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必须在炸弹爆炸之前,把它拆掉。或者,把它扔出去。
商场的童装区里,糖豆坐在试衣间的凳子上,怀里抱着那个芭比娃娃,等妈妈去交钱。姜晚正在收银台前排着队,手里拿着两件衣服——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是糖豆刚才说“像香蕉”的那件,她还是买了,因为糖豆穿上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三圈,笑了,说“香蕉也很可爱”;另一件是淡蓝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云朵,糖豆说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像天空一样”。
糖豆低头看着手里的芭比娃娃,盒子上的金发碧眼的芭比正冲她笑,笑得很好看,但糖豆觉得那个笑很假,像刚才那个阿姨的笑一样,标准,职业,但没有温度。她把盒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不想看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吹过峡谷的回声,模模糊糊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个声音说:“要么这小孩是怪物,要么就是装的。如果是装的,就太可怕了。”
糖豆认识这个声音。是刚才那个阿姨的。
她把这个声音在心里存了起来,像一个存钱罐,把每一枚硬币都塞进去,等存满了,再倒出来数一数。
姜晚交完钱回来,把购物袋挂在手腕上,一手牵着糖豆,一手提着袋子,走出商场。阳光从玻璃穹顶洒下来,落在糖豆的红色卫衣上,把那颗草莓照得格外鲜艳。糖豆眯着眼睛,仰着脸看了看天,说:“妈妈,那个阿姨怕我。”
姜晚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怎么说?”
糖豆想了想,把那个声音从存钱罐里倒出来,一字一句地重复给妈妈听:“她说,‘要么这小孩是怪物,要么就是装的。如果是装的,就太可怕了。’妈妈,她猜对了。”
姜晚蹲下来,把糖豆往怀里搂了一下,下巴抵在女儿柔软的头发上。糖豆的头发有草莓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暖暖的,像一块刚出炉的草莓蛋糕。
“那妈妈,那个阿姨下一步要做什么?”糖豆的声音闷在姜晚的颈窝里,听起来有些模糊。
姜晚松开女儿,看着她,笑了笑。那个笑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决绝的、不退让的坚定。那种笑让糖豆想起了动画片里的女战士,那种被敌人包围了也不投降、咬着牙继续战斗的、闪闪发光的人。
“妈妈会查清楚。”姜晚说。
她站起来,牵着糖豆,走进阳光里。身后,商场的玻璃门缓缓关上,把里面的嘈杂和外面的安静隔成两个世界。糖豆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玻璃,她看到那个卖玩具的柜台,看到那些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毛绒玩偶,看到收银台前排着长队的人群,看到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从二楼的电梯上下来,朝大门走来。
糖豆没有多看,转回头,拉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她的粉色小皮鞋踩在地砖上,一闪一闪的亮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颗小小的、在地上跳动的星星。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她和妈妈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商场门口的喷泉在阳光下闪着光,水珠被风吹散,飘到糖豆的脸上,凉凉的,她伸手擦了擦,笑了。她觉得今天的阳光很好,草莓蛋糕在等她,妈妈在牵着她的手,坏阿姨被她说跑了,没有比这更好的周末了。
至少现在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