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竞标会开始前,走廊里的气氛比第一场紧张得多。三家地产商的代表没有像上次那样各自坐在角落里翻手机,而是聚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声音压得很低,像三个密谋造反的朝臣。
“这次加价百分之二十,不信她还能猜中。”说话的是昨天那个秃顶男人,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竖起,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眼睛疼。他说话的时候手指点着另一只手掌心,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一扇关不紧的门。
旁边一个瘦高个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走廊里散开,像一团模糊的疑云。“万一她还能猜中呢?”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秃顶男人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竞标会场和昨天是同一个,折叠椅还是那些折叠椅,主持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连矿泉水瓶摆放的位置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姜晚走进去的时候,糖豆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糖纸已经剥了,糖球在嘴里滚来滚去,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一只小老鼠在啃木头。
糖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下面是牛仔背带裤,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系着橙色的丝带——和棒棒糖的颜色一样。她走到昨天的座位前,自己爬了上去,坐好,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鞋尖上沾了一点灰,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拍了拍,没拍掉,就不管了。
姜晚在她旁边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号牌,放在右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她没有看对面那三家地产商代表,也没有看坐在角落里的陆景琛,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搭在糖豆的椅背上,像是在等一杯咖啡。
竞标开始了。
“地块编号B-22,起拍价一亿两千万。”主持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每个字都像从喇叭里蹦出来的,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热情,好像他主持的不是一场关乎几亿资金流向的竞标,而是一场农贸市场的土豆拍卖。
糖豆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棒子上沾满了口水,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凑到姜晚耳边,声音小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妈妈,他们心里说最高加到一亿五。”
姜晚的目光扫过对面那三个人。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们的眼睛出卖了他们——秃顶男人的右眼皮在跳,瘦高个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节奏很快,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不停地在擦眼镜片,擦了一遍又一遍,镜片都快被他擦花了。这些微小的、下意识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动作,在糖豆的耳朵里,变成了一个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数字。
姜晚举起号牌。
“一亿五千万零一万。”
秃顶男人手里的签字笔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而是直直地盯着姜晚,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知道我们的底线是一亿五?谁告诉她的?谁!
瘦高个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张了张嘴,想喊“一亿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心里清楚,公司给他的授权上限就是一亿五,多一分都不行。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戴眼镜的年轻人还在擦眼镜片,擦着擦着,镜片被他擦花了,他也看不清了,索性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被告。
秃顶男人终于回过神来。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数字:“一亿五千五百万。”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大到主持人手里的木槌差点没握住。他不是在竞标,他是在赌,赌姜晚的钱不够,赌她不敢跟,赌她会在最后一刻放弃。
糖豆又凑到姜晚耳边,这一次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心疼:“妈妈,那个叔叔心里在滴血。这是他最后的钱了,不能再多了。”
姜晚看了秃顶男人一眼。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polo衫的领口里。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连桌上的矿泉水瓶都被他带倒了,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姜晚举起号牌。
“一亿五千五百万零一万。”
秃顶男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还在,但已经没有电能让它们运转了。
“成交。”木槌落下,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回荡,“B-22地块由十八号买家竞得。”
三家代表瘫在椅子上,像三只被晒干的水母,扁扁的,瘪瘪的,没有一丝生气。沉默了很久,秃顶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她是不是会读心术?”
没有人回答他。瘦高个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红红的眼睛和湿湿的鼻尖,苦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别瞎说。”
第三场竞标在下午三点开始。这次对方派了总经理亲自出马——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熨得没有一道褶,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随时准备开屏的孔雀。
他走进会场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印着他们公司的LOGO,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数据分析、市场调研、风险评估,每一页都贴着便利贴,上面是他手写的批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是带着必胜的决心来的。公司给了他两亿的授权,告诉他这是底线,超过两亿就不用跟了。他觉得两亿够了,这块地不值两亿,一亿八就到顶了,两亿是公司给他的安全垫,是他可以在竞标场上从容出价的底气。他不知道的是,他所有的底气,在糖豆的耳朵里,只是几句话的事。
竞标开始前,糖豆拉了拉姜晚的衣角,小声说:“妈妈,那个叔叔心里说公司批了两亿,再多他要自己贴钱。他还说,这块地不值两亿,他出到一亿八就心疼了。”
姜晚低下头,看了一眼糖豆。糖豆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映着会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光。她冲妈妈笑了笑,然后把棒棒糖塞回嘴里,继续吃糖。
“地块编号C-09,起拍价一亿五千万。”
总经理举起号牌,动作优雅而从容,像一个在舞会上邀请女士跳舞的绅士。“一亿八千万。”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他故意跳过了中间的加价幅度,直接从一亿五千万跳到一亿八千万,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这块地我要定了,你们别跟了。
姜晚举起号牌。
“一亿八千万零一万。”
总经理的手停在半空中,号牌还举着,但他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从容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嘴角还挂着那丝职业性的微笑,但微笑已经僵了,像一幅画在脸上的面具,揭不下来,也笑不自然。
他放下号牌,翻开面前的文件,快速翻了几页,停在那页贴着黄色便利贴的数据分析上。他的手指在数字上划过,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算,又像是在犹豫。
“一亿九千万。”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一亿九千万零一万。”姜晚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碗白开水,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不厌其烦地、在对方出价的基础上加一万。
总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像某种急促的警告。他又翻了一页文件,看到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2亿。这是公司给他的授权上限,是董事会开会讨论了三轮才定下来的底线。超过这个数,他就要自己贴钱,而他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不够贴这个窟窿。
他咬了咬牙,举起号牌。“两亿。”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甘的、无奈的、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殊死一搏的决绝。
全场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总经理身上移到姜晚身上,等着她出价,等着她再加一万,等着看总经理那张精致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姜晚没有立刻举牌。她低下头,看着糖豆。糖豆正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舔了舔嘴唇上的糖渍,冲妈妈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提示,没有暗示,只是一个女儿在告诉妈妈——我听到了,该你了。
姜晚举起号牌。
“两亿零一万。”
总经理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像一盏不断变换颜色的霓虹灯。他张了张嘴,想喊“两亿一千万”,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呃”。他闭上了嘴,把号牌放在桌上,轻轻推了一下,号牌滑到了桌子的另一边。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出了会场。他的背影挺得很直,但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成交。C-09地块由十八号买家竞得。”
三块地,全部被姜晚拿下。
拍卖大厅隔壁的休息室里,三家地产商的代表吵成了一锅粥。秃顶男人指着瘦高个的鼻子骂:“是不是你?你是不是把底价泄露出去了?”瘦高个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声音比他更大:“我泄密?我看是你!你刚才加价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她!”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被他擦了一整天的眼镜,不知道该劝谁,也不知道该帮谁,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台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
门被猛地推开了。
陆景琛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蜿蜒的蚯蚓。他手里端着一个陶瓷茶杯,那是他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杯子上印着他公司的LOGO,是他最喜欢的一个杯子。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那些争吵声,然后猛地把杯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片四溅,茶水溅到秃顶男人的裤腿上,溅到瘦高个的皮鞋上,溅到戴眼镜年轻人的文件上。
“够了!”他的声音在狭小的休息室里回荡,震得天花板的吊灯都在微微颤动。
所有人都安静了。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沈曼从陆景琛身后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头发散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她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三个地产商代表身上扫过,又从陆景琛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上。那扇门后面,是姜晚和糖豆。
“陆总,看来普通手段没用。”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亲自去会会她女儿。”
回家的车上,糖豆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手里拿着今天的第三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糖纸被她叠成了一只纸鹤,歪歪扭扭的,翅膀一边大一边小,但她很满意,举起来在车窗上照了照,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仪表盘上。
姜晚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挡风玻璃上拉出一条条金色的线。她开得不快,因为糖豆在后面,她从来不跟别人开快车。
“妈妈。”糖豆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那个坏阿姨要来找我。”
姜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车子轻轻晃了晃,她很快稳住,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她拉起手刹,转过头,看着后座的女儿。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糖豆的脸上,把那层绒毛照得发亮,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
“谁?”姜晚问。其实她知道答案,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她想听糖豆亲口说出来。
“爸爸的新合伙人。”糖豆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棒子上沾满了口水,她用手背擦了擦嘴,“她心里说,要试探我。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能听到别人心里的话。她不信。”
姜晚沉默了很久。车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糖豆吮吸棒棒糖的细微声响。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砰砰”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天际线上炸开一朵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光。
姜晚解开安全带,转过身,伸出右手,握住糖豆的小手。糖豆的手很小,很软,指甲剪得圆圆的,指腹上还有棒棒糖的糖渍,黏黏的,甜甜的。
“不怕。”姜晚说,“妈妈在。”
糖豆看着妈妈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那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糖豆不怕。”她说,“糖豆要保护妈妈。”
姜晚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女儿的手,松下手刹,踩下油门,驶入夜色中。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灯在前方切开一片光亮,那光亮里有无数的尘埃在飞舞,像一群小小的、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糖豆靠在座椅上,含着棒棒糖,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她在想那个穿黑衣服的阿姨,想她心里那些冰冷的、带着恶意的、像毒蛇吐信子一样的声音。她想告诉那个阿姨——你不用来找我,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想做什么,我也知道。但你不会成功的,因为妈妈在,爷爷在,奶奶也在。
所有爱我的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