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豆投资的办公室里,白板上的规划图又更新了一遍。老周用红色马克笔在城南片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外写了三家公司的名字,都是陆景琛正在接触的地产商。他的字迹很用力,马克笔在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某种小型动物的叫声。
姜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老周刚做好的分析报告。报告上列着前夫公司未来可能采取的打压手段,从价格战到供应链封锁,从舆论造谣到联合围剿,足足列了十几条。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应对方案,有些方案写得详细,有些只有几个关键词——因为老周也拿不准陆景琛会先从哪条路下手。
“他一定会联合其他公司。”老周转过身,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沈曼背后有人,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陆景琛现在手里没牌可打,只能借别人的力。”
姜晚翻了一页报告,目光停在一行字上——“联合围剿:对方可能联合2-3家地产商,在竞标中压低我方利润空间。”她看了几秒,抬起头,刚要说话,前台的电话响了。
前台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叫小周,是老周远房亲戚介绍来的,做事认真但有些紧张,每次接电话都像在参加面试。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调子:“姜总,前台有位王女士找您,她说她是……陆景琛先生的母亲。”
姜晚的手指顿了一下。老周也停下了擦白板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
“让她进来。”姜晚说。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节奏很快,不像平时婆婆走路的那种傲慢的、不紧不慢的“哒——哒——哒”,而是一种凌乱的、急促的、像有人在后面追她一样的“哒哒哒哒哒”。门被推开的时候,姜晚看到的不是那个穿着暗紫色真丝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戴着翡翠镯子的贵妇人,而是一个头发有些散乱、眼圈发红、嘴唇干裂的王桂芬。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名牌包,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她也没去扶。她的眼眶红红的,不是那种哭过之后的红肿,而是一种憋了很久、想哭又不敢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的红。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晚晚。”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你爸又犯病了。这次更严重,医生说……医生说可能过不了今晚。”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矜持的、用手帕轻轻按一按眼角就止住的泪,而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止都止不住的、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一道道沟壑的泪。她没有擦,任凭眼泪淌进嘴角里,淌进脖子里,淌进那件昂贵的香奈儿外套的领口里。
姜晚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婆婆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曾经指着她鼻子骂“扫把星”的女人,这个在她跪在地上时把茶水泼在她脸上的女人,这个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假装给她五十万、实际上连一毛都不打算给的女人。她看着婆婆哭,心里没有同情,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觉得矛盾的情绪——她知道婆婆不是真的在乎她,婆婆在乎的只有公公的命。但公公是这家里唯一对她好的人,是那个在她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还会朝她微微摆手、意思“别放在心上”的老人。
糖豆从休息室里探出头。她刚才在里面搭积木,搭了一座很高的塔,正在犹豫要不要在最上面放一个三角形的屋顶。听到外面的声音,她放下积木,光着脚走了出来。她看到奶奶站在门口哭,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认真地看了看奶奶的脸,又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然后她走到姜晚身边,拉住妈妈的手,说了一句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的话:“妈妈,奶奶心里说‘只要治好老头,我就把景琛公司的秘密告诉姜晚’。”
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保持着哭的形状,但声音消失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收缩,嘴唇在哆嗦,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晚没有看婆婆,而是低头看了一眼糖豆。糖豆仰着脸,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比如“今天天气很好”或者“我想吃草莓蛋糕”。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告状的意思,只是在转述她听到的声音,就像她转述老周心里关于股票的预测一样自然。
姜晚抬起头,看着婆婆。她的目光不像以前那样躲闪、卑微、小心翼翼,而是平视的、冷静的、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评估的合作对象。
“妈,您说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重量。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是……是,我说的是真的。”她忽然上前一步,抓住姜晚的手,两只手握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晚晚,我受够那个不孝子了!他连他爸的医药费都克扣!上个月的药费单子三万多,他说‘太贵了,换便宜的’,我跟他吵了一架,他就摔门走了。你爸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清楚,他听到儿子说这种话,眼泪一直流,一直流……”婆婆说不下去了,又哭了起来,这次哭得更凶,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件昂贵的香奈儿外套随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件穿在稻草人身上的空壳。
姜晚看着婆婆的眼泪,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转身走进里间。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牛皮针包,针包磨得发亮的边角在日光灯下闪着柔和的光。她把它抱在怀里,走出来,站在婆婆面前。
“走。”
婆婆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你……你愿意?”
姜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的答案不是给婆婆的。她看着前方,看着办公室里那面写满规划的白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圆圈,说了一句婆婆未必能听懂的话:“为了爸,不是为了您。但您答应的事,请做到。”
她说完,抱着针包,率先走出了办公室。
陆家老宅的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比上次姜晚来的时候急促了很多,“嘀嘀嘀”的声响连成了一片,像某种急促的警告。陆老爷子的脸色灰白,不是那种正常的、老年人皮肤上的灰白色,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没有任何血色的、像宣纸一样的白。他的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熄灭。
姜晚走到床边,把针包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她的手指在那些银针上停了一下,然后取出最长的一根,用酒精棉仔细擦拭。她的手很稳,稳得像她第一次独立给病人扎针的时候。但她的心并不稳,因为她知道,这次的情况比上次严重得多。上次是经络不通,这次是气血两虚,再加上年纪大了,脏腑功能衰退,稍有差池就可能出大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银针扎进老爷子头顶的百会穴。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老爷子的身体微微一颤,然后那颤抖沿着脊椎往下传,传到手、传到脚、传到每一根手指和每一根脚趾。姜晚的手指在针尾上轻轻捻动,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给一根快要断了的弦调音,力度大了会断,力度小了没反应,必须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糖豆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个小小的门卫。她的耳朵里传来爷爷心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弱,很散,像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断断续续的,有时清楚有时模糊。她听不太清爷爷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声音里有一种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安心的、放松的、像是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的那种释然。
四十分钟过去了。姜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开始发酸,但她没有停,因为针灸的疗程不能中断,中断了前面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
终于,陆老爷子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那双眼不再像之前那样浑浊、涣散、没有焦点,而是有了光,一种微弱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光。他的目光慢慢移动,从天花板移到心电监护仪,移到床头柜上的针包,最后落在姜晚脸上。
他认出了她。他伸出右手——那只一直能动的手——缓缓地、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握住了姜晚的手。他的手指很凉,骨节粗大,皮肤上布满老年斑,但那握住的力量却比上次大了很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因为太虚弱,声音含混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可姜晚听懂了,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三个字——不是“谢谢你”,不是“你来了”,而是“好孩子”。
糖豆坐在门口,听到了爷爷心里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而是清晰的、完整的、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鼓面上一样——“晚晚是好人,景琛不配。”
糖豆没有说出来,因为她觉得这是爷爷和妈妈之间的秘密,她不应该告诉任何人。她只是轻轻笑了笑,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去找护士姐姐要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放在床头柜上。水洒了一些出来,湿了她的手指,她也不在乎,只是把杯子往爷爷的手边推了推。
姜晚收好针包,洗干净手,在老爷子的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老爷子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下来,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也慢了下来,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婆婆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她看到老爷子睁眼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靠着门框滑了下去,差点坐在地上。她扶着门框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然后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发送了出去。
回办公室的路上,姜晚的手机震动了。她打开一看,是婆婆发来的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看起来像是随机生成的,不引人注意。她点开文件,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不仅有陆景琛公司的未来三个月发展规划,还有他正在接触的所有合作伙伴的名单、各自的出价、以及每一家公司的底线价格。
姜晚把手机递给老周。老周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脚印时的专注。他翻到最后一页,把手机还给姜晚,抬起头,看着姜晚的眼睛。
“他们要联合三家公司压低城南地价,逼你贱卖。”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那是他在高压下才会出现的反应,“这三家公司里,有两家我们之前打过交道,另一家是沈曼在香港的关系户。如果三家联手,我们手里的地块估值会被压低至少百分之二十。到时候银行会重新评估我们的资产,贷款额度会缩水,现金流会紧张。”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了一下名单上的名字:“他们选的时间点很毒——正好是我们下个月需要还第一笔贷款的时候。如果地价被压低,银行不肯续贷,我们就只能贱卖地块来还钱。到时候他们再低价接手,一进一出,我们亏,他们赚。”
姜晚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无奈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带着杀气的笑。那种笑让老周后背一阵发凉,因为他从那种笑里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姜晚——不是那个温柔的、隐忍的、受了委屈只会在女儿面前掉眼泪的姜晚,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之后、决定不再后退的、冷血的、精于算计的战士。
“那就让他们来。”姜晚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锋利、干脆、不留余地。
糖豆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吃了一半的苹果,苹果上有一圈牙印,像一个小小的齿轮。她听到妈妈的话,从后座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妈妈,他们心里都怕你。”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糖豆一眼,又看了看姜晚,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挡风玻璃上,把整个车厢染成了橘红色。姜晚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在飞速地计算——对方的底线、自己的底牌、每一家合作伙伴的弱点、每一个可能撬动的支点。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糖豆在后座啃完了苹果,把苹果核递给妈妈。姜晚睁开眼睛,接过苹果核,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系好,放在脚边。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女儿。糖豆正冲她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可爱。
“妈妈,”糖豆说,“爷爷说你是好人。”
“哪个爷爷?”姜晚问。
“陆爷爷呀。”糖豆理所当然地说,“他心里说的。他说‘晚晚是好人,景琛不配’。”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前方。夕阳太刺眼了,她眯起了眼睛,眼眶有些发热。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因为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等她赢下这场仗,有的是时间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