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姜晚的手机屏幕上。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已经盯了整整十分钟没有眨眼。
30000000。
三千万。
三个零,一个三,后面跟着七个零。她数了五遍,每一遍都确认自己没看错。城南那块地的估值,从她三个月前买入时的一千万,暴涨到了现在的三千万。不是百分之十,不是百分之二十,是百分之二百。三倍。
她的手指在发抖,手机壳上全是汗,屏幕上的数字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晃来晃去,像水里的倒影,抓不住,摸不着,随时都可能碎掉。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个数字就消失了,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怕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在陆家的客厅里跪着,脸上泼着茶水的味道还挂在嘴边。
糖豆从床上跳下来,光着的脚丫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激灵了一下,但她顾不上穿鞋,直接扑到姜晚身上,攀着妈妈的胳膊往上爬,像一只灵活的小猴子。她爬到姜晚的腿上,坐稳了,歪着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哇,好多零!”
姜晚被她这一声喊回了神,低头看着女儿。糖豆正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一个一个地点着屏幕上那些零,嘴里念念有词:“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妈妈,这是三千万!”
“你什么时候学会数位了?”姜晚的声音还有些发飘,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爷爷教的呀。”糖豆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又点了点那个数字,补充道,“爷爷说,这个数,够买好多好多煎饼,够吃一辈子。”
姜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她已经在心里告诉自己无数遍,这是好事,应该笑,应该高兴,应该跳起来庆祝。可是眼泪不听话,它们自己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
糖豆看到妈妈哭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出两只小手,捧着妈妈的脸,用大拇指帮妈妈擦眼泪。她的手指胖乎乎的,指甲剪得圆圆的,擦在脸上痒痒的。“妈妈不哭。”她奶声奶气地说,语气像个小大人。
“妈妈没哭,妈妈是高兴。”姜晚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糖豆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像是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妈妈,我说对了吧?爷爷也说对了!那块地真的涨了!”她说完,自己鼓起掌来,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姜晚忍不住笑出了声,一把抱起糖豆,站起来,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转起了圈。糖豆被转得咯咯直笑,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踢来踢去,头发散了,辫子飞了,蝴蝶结掉在地上,她也不在乎,只顾着笑。姜晚也笑,笑着笑着又哭,哭着哭着又笑,脸上的表情乱七八糟的,像一个打翻了所有颜料罐子的画板,什么颜色都有。
她们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转到姜晚头晕了,脚软了,一屁股坐在床上,两个人一起倒在被子堆里,喘着粗气,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姜晚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像一道伤疤,现在觉得它像一棵树的枝干,正在往有光的地方生长。
门在这时候被人敲响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轻轻的敲门声,而是“砰砰砰”的、急切的、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劲头的敲门声。姜晚从床上爬起来,理了理头发,走过去开门。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啤酒瓶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从楼下小卖部买来的,冰镇的,凉气顺着瓶身往下滴,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滴出两小摊水渍。他的眼眶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熬的那种红,眼底有血丝,眼袋很重,但他的精神却好得出奇,像是憋了三个月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轻快的、明亮的、解脱了的光。
“姜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是我见过最有胆量的女人。”
姜晚侧身让他进来。老周走进出租屋,在折叠桌旁坐下,把两瓶啤酒放在桌上,瓶身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糖豆从床上跳下来,跑过来,爬上另一张椅子,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老周。
“爷爷,你心里说你不想再卖煎饼了。”糖豆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你说你想当CEO。”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大,大到楼下的邻居都听见了,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大半夜的吵什么吵”,老周赶紧捂住嘴,笑声闷在掌心里,变成了一串“唔唔唔”的声响,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大猫。
“又被你听到了。”他放下手,看着糖豆,眼里满是无奈和宠溺,“行,CEO就CEO。那我得先问问,小老板,你给开多少工资?”
糖豆歪着头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一块钱。”
“一块钱?”老周瞪大眼睛,“这也太少了吧?”
“再加一个煎饼。”糖豆认真地说,“爷爷做的煎饼。”
老周又笑了,这次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有擦,任由那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进嘴角里,咸咸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十几年了,他在这个小区门口卖了十几年煎饼,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面、切葱花、熬酱料,手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那个在华尔街叱咤风云的周远山已经死在了2008年,活着的只是一个卖煎饼的糟老头子。现在,一个三岁半的小女孩告诉他,你可以当CEO,你不想再卖煎饼了,你想回华尔街——不,你想回的不是华尔街,你想回的是那个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战场。
“姜晚,”老周收起笑容,看着姜晚,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想跟你干。不是帮你,是跟你干。你出钱,我出脑子,咱们一起把这块蛋糕做大。”
姜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在想一件事——三个月前,当她拿着银行流水单去煎饼摊找老周的时候,老周说的是“你会后悔的”。那时候他心里有恐惧,有犹豫,有对失败的担忧。但现在他站在这里,拎着两瓶啤酒,眼眶红红地说“我想跟你干”。是什么改变了他?是那块地涨了三倍。不只是那块地,还有糖豆。是糖豆一次又一次说出他心里话,是糖豆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防备,是糖豆让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需要用逻辑去解释。
“好。”姜晚说。
她拿起一瓶啤酒,大拇指卡住瓶盖边缘,用力一撬,“啪”的一声,瓶盖飞出去,落在灶台上,叮叮当当地转了几圈才倒下。老周也拿起另一瓶,用同样的方式撬开瓶盖,动作干脆利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在华尔街那些年的庆功宴上,他和他的交易员们就是这样开瓶的,一撬一响,一饮而尽,然后继续战斗。
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啤酒沫涌了出来,顺着瓶身往下淌,滴在桌上,滴在老周的手指上。糖豆在旁边看着,急得直拍桌子:“我呢我呢!我也要碰!”姜晚笑着把啤酒瓶递到她面前,糖豆伸出她的小拳头,在瓶身上轻轻碰了一下,嘴里还“叮”了一声,自己给自己配音。
三个人都笑了。
“公司叫什么名字?”姜晚放下啤酒瓶,问。
糖豆举起了手,举得高高的,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生怕别人看不见她。“糖豆投资!”她喊了出来,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用糖豆的名字!糖豆要当董事长!”
老周看了姜晚一眼,姜晚看了老周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
“好,糖豆投资。”老周说,“姜晚,你是董事长。”他顿了顿,又看向糖豆,补了一句,“你是董事长的董事长。”
糖豆满意地点点头,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可惜腿太短了,翘了半天也没翘起来,只好放弃。
那天晚上,三个人喝了两瓶啤酒,吃了一包花生米,聊了很久。老周讲了很多关于城南地块的事——周边的规划、政府的政策、未来的开发方向,他的语速很快,眼睛里有光,像一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来的鸟,翅膀一振就想飞。姜晚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糖豆听了一会儿就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小摊,在桌上映出一小片亮晶晶的反光。
夜深了,老周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糖豆,轻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姜晚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把糖豆轻轻抱起来,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糖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又沉沉睡去。
同一片夜空下,陆景琛的办公室灯火通明。他坐在真皮转椅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则财经新闻——“神秘买家抄底城南旧厂房地块,三个月身家暴涨两千万”。新闻配了一张图,是土地交易中心的地块信息截图,业主姓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姜晚。
陆景琛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他的右手握着手机,握得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蜿蜒的蚯蚓。他的牙关咬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他猛地站起来,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屏幕碎了,碎片四溅,有一块弹起来划过他的小腿,留下一道血痕,他没有感觉。
“她买的就是我们之前放弃的那块地!”李建国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他刚才已经看过所有资料,确认了那个让陆景琛崩溃的事实——三个月前,姜晚用陆景琛赔偿给她的五百万,加上婆婆给的五百万,全款买下了那块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城南旧厂房地块。而三个月前,陆景琛的公司曾有机会以同样的价格拿下那块地,但他的团队评估后认为风险太大,放弃了。
“你当时怎么说的?”陆景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那块地十年都拆不了,买了就是打水漂。现在呢?三个月!三个月就翻了倍!”他抓起桌上的文件,撕成两半,扔向李建国,碎片在空中散开,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李建国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碎片从耳边飞过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平静地说:“陆总,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姜晚手里有了这笔钱,下一步一定会扩张。我们需要提前布局。”
陆景琛喘着粗气,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星河。可他觉得每一盏灯都在嘲笑他,每一颗光都在刺他的眼睛。
他的手机响了。不是被他摔碎的那部,是另一部,备用机。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王桂芬,他妈。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景琛,你看到新闻了吗?”婆婆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压抑的、不甘的、酸溜溜的调子,“姜晚那块地……翻了。”
陆景琛没有说话。他还能说什么?他总不能告诉妈,是他亲手把那五百万送到姜晚手里的,是他亲手给了她翻身的资本。
“妈,你当初就不该给她那五百万。”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婆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我给她的?那是她给你爸治病的钱。你爸的手能动了,你觉得是谁的功劳?”
陆景琛愣住了。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他想过,但他不愿意承认。他不愿意承认姜晚有什么本事,更不愿意承认姜晚比他强。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那块地翻了倍,而那块地是他亲手放弃的。
“算了,不说了。”婆婆挂了电话。
陆家老宅的病房里,陆老爷子半靠在床上,左手举着一份报纸,正是那则关于城南地块的新闻。婆婆站在床边,手里还握着刚挂断电话的手机,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你早晚会后悔的。”老爷子放下报纸,看着婆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婆婆愣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她当初不该那样对姜晚?说她看走了眼?说姜晚比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强一百倍?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因为说出口就意味着承认自己错了。而她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认错。
几天后,糖豆投资公司正式注册成立。公司注册地址就在出租屋里,经营范围写着“投资管理、资产管理、实业投资”,糖豆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股东名单上,虽然法律意义上她只是挂名,但在糖豆心里,她是真正的老板。
老周辞掉了煎饼摊的工作,把三轮车和铁板送给了跟了他五年的徒弟。徒弟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老周把他拉起来,说:“别磕,煎饼摊最讲究平等。”徒弟哭了,老周没哭,但眼睛红了。
公司开业那天没有仪式,没有剪彩,没有记者,只有三个人——姜晚、糖豆和老周——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旁,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盘花生米。
“从今天起,”姜晚举起茶杯,“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一条船上的人!”糖豆举起她的小茶杯,里面装的是白开水,她学着妈妈的样子,把杯子举得高高的,差点把水洒出来。
老周笑了,举起茶杯,和她们碰了一下。
“干杯!”糖豆喊了一声,然后把杯子里的白开水一饮而尽,喝完还“哈”了一声,抹了抹嘴,一副豪迈的样子。
姜晚和老周都被她逗笑了。笑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穿过窗户,飘到楼下,飘到那棵老槐树上,惊起了几只麻雀。
他们是小人物,住在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银行卡里的钱加起来还不够买市中心一套像样的房子。但他们有了方向,有了目标,有了彼此的信任。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公司成立的当天下午,陆景琛的办公室门被秘书猛地推开。秘书的脸色很不好看,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陆总,”秘书的声音有些发紧,“姜晚的公司正在收购我们隔壁那栋写字楼。”
陆景琛正在签文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他抬起头,看着秘书:“哪一栋?”
“就是咱们隔壁那一栋。二十八层的那栋。”
陆景琛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的办公室在二十七楼,从他站的位置看下去,隔壁那栋楼比他的矮一层,楼顶的冷却塔和空调外机一览无余。那栋楼的位置他盯了很久了,一直想买下来做公司的新总部,但对方开价太高,他一直在等对方降价。
现在,姜晚要买它。
“她想干什么?”陆景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不想承认的慌张。
秘书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对方报价比我们高百分之三十,业主已经心动了。”
陆景琛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转过身,看着办公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签完的文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办公室里的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但他的心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