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窗户朝南,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玻璃,落在糖豆的枕头上。她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没听到回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她一下子清醒了,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乱得像鸟窝,左右看了看——妈妈不在床上。
糖豆的心揪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她听到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到铁锅的叮当声,还有油烟机嗡嗡的响声。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鸡蛋的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掀开被子,光着脚丫跳下床,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激灵了一下,但她顾不上穿鞋,小跑着冲进厨房。
姜晚正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旧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鸡蛋。灶台很小,只够放一个锅,油烟机的噪音很大,说话都听不太清。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到光着脚的糖豆,皱了下眉头:“怎么不穿鞋?地上凉。”
糖豆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把脸贴在妈妈的围裙上,含混地说:“妈妈在做饭,糖豆闻到了。”姜晚笑了,关掉火,蹲下来把糖豆抱起来,让她坐在灶台旁边的塑料凳子上,然后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糖豆面前。“吃吧,吃完妈妈带你去买煎饼。”
糖豆眼睛一亮:“楼下那个爷爷?”
“嗯,楼下那个爷爷。”
糖豆抓起筷子,笨拙地夹起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就咽了,含糊不清地说:“爷爷今天做的煎饼会比昨天香,他心里这么想的。”
姜晚洗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昨晚想了一夜,关于糖豆的能力,关于那个离婚协议,关于未来的路。她决定不再追问糖豆“你怎么知道的”,因为每一次追问,糖豆都会给她一个她不敢相信的答案。与其纠结于为什么,不如接受这个事实——她的女儿和别人不一样。
吃完早饭,姜晚给糖豆梳了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换了一件干净的粉色T恤,自己也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比在陆家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糖豆拉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下了楼。五层楼,一百多级台阶,她一步都没让妈妈抱,自己扶着扶手“噔噔噔”地往下跑,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儿歌。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像是在给她们让路。
楼下的小区不大,几栋六层的老楼房围成一个U形,中间是一小块空地,空地上种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煎饼摊就在小区入口的左边,一个蓝色的雨棚,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上架着一块圆形铁板,铁板旁边摆着各种调料罐——甜面酱、辣椒油、葱花、香菜、榨菜丁。
老周正在摊煎饼。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面糊和油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手上的动作利索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舀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用小木刮板转一圈,面糊就变成了一个圆薄均匀的饼皮,打一个鸡蛋,刮散,撒上葱花和芝麻,翻面,刷酱,放薄脆,折叠,切半,装袋。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行云流水。
“老板,一个煎饼,加两个蛋。”姜晚走到摊前,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
老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就是昨天拖着行李箱搬进来的那个女人。他没有多问,接过钱,从零钱盒里翻出五块零钱放在台面上,然后舀了一勺面糊,开始做煎饼。
糖豆趴在煎饼摊的玻璃柜上,踮着脚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周的手,看得入了迷。老周打鸡蛋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爷爷,你心里说‘道琼斯明天必反弹’。”糖豆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小区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冰面上,“道琼斯是什么?能吃吗?”
老周的手一抖,鸡蛋从手里滑落,“啪”地摔在地上,蛋液溅了一地。他盯着糖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没说出话。那表情不像是一个卖煎饼的大爷被小孩问倒了,更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小朋友……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糖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恶作剧的意思,只是单纯的、不加掩饰的转述:“你心里刚才想的呀。你还说标普也要涨。标普又是什么?能吃吗?”她歪着头,一脸天真,完全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对老周意味着什么。
老周手里的刮板“咣当”一声掉在铁板上。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姜晚和糖豆,弯腰去捡地上的鸡蛋壳。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僵硬,像一根绷紧的弦。他捡了很久,久到那颗摔碎的鸡蛋的蛋液都快被太阳晒干了。
姜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震惊了。她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这种事情以后会经常发生,而她需要学会习惯。她从台面上拿起那五块钱零钱,又添了五块,放在零钱盒里,对老周说:“鸡蛋的钱算我的,您再做一个吧。”
老周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他重新打了一个鸡蛋,摊了一个煎饼,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手不要发抖。他把做好的煎饼装进纸袋,递给姜晚的时候,多看了糖豆一眼。那一眼里有探究,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守了半辈子的秘密,忽然被人戳破了,既害怕又松了口气。
姜晚接过煎饼,抱歉地笑了笑:“孩子瞎说的,您别在意。”
老周没说话,只是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鸡蛋,打在铁板上,迅速摊了一个小号的煎饼,装进另一个纸袋,塞到糖豆手里。糖豆接过煎饼,咬了一口,满嘴是酱,冲老周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谢谢爷爷!爷爷做的煎饼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老周看着她的笑脸,嘴角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几天后的早晨,姜晚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推送——“美股大涨,道琼斯指数反弹超2%,标普500创历史新高”。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糖豆那天说的话——“道琼斯明天必反弹”。她以为是童言无忌,以为是孩子瞎蒙的。可如果一次是蒙的,两次呢?三次呢?
此后连续一周,糖豆每天早上都会拉着姜晚去买煎饼,每次都会“转述”老周心里想的话。“爷爷心里说特斯拉要涨。”“爷爷心里说苹果财报超预期。”“爷爷心里说黄金要跌了。”第二天,新闻里全中。一次不落,一天不差。
姜晚开始留意了。她每天早上买煎饼的时候都会多站一会儿,多聊几句。她发现老周虽然穿着油腻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糊,但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干粗活的人。他看手机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那种眯法不是老花,是习惯性地快速扫描信息。他接电话的时候,虽然尽量压低声音,但姜晚还是听到了几个词——“收益率”“做空”“仓位”。
一个卖煎饼的,研究什么做空?
第十天的早上,姜晚一个人下了楼,没有带糖豆。她走到煎饼摊前,要了一个煎饼,然后靠在玻璃柜上,像是随口闲聊一样,问了一句:“老周,您以前做什么的?”
老周正在擦铁板,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继续擦,擦了大概十几秒,才闷声说了一句:“卖煎饼的。”
“我是说以前。”
“以前也是卖煎饼的。”他把抹布扔进水桶里,转身去收拾调料罐,背对着姜晚,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卖了二十年了,在这小区,从三十多岁卖到现在。”
姜晚没有说话。她看到老周的耳根在发红——那是说谎的人才会有的生理反应。她没有追问,付了钱,拿着煎饼往回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糖豆的声音。糖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下来了,正站在煎饼摊前,仰着脸看着老周。
“爷爷你骗人!”糖豆的声音清脆得像打碎了一个玻璃杯,“你心里说,你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管好多钱!好多好多钱!后来破产了,才回国的!”
老周手里的铲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下水道旁边。他的脸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通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盯着糖豆,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嘴唇在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这孩子……能读心?”
他说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在陈述一个他不敢相信却不得不信的事实。
姜晚从楼道口走回来,蹲下,把糖豆拉到身后,平静地看着老周。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了一句:“不管她能不能,她不会害您。”
老周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从雨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小区里的老头们开始出来遛弯了,有人从煎饼摊前经过,看了他们一眼,问老周今天怎么不开张,老周摆了摆手,说上午不卖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顶上,把整个小区照得亮堂堂的。姜晚哄糖豆睡着之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在煎饼摊,下来聊聊。”
姜晚给糖豆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她摸黑走下去,到了楼下,看到煎饼摊的雨棚下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老周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茶是铁观音,香气在夜风里飘散。
老周示意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沉沉浮浮。他没有寒暄,开口就说:“我姓周,叫周远山。以前在华尔街做基金经理,管理过一只对冲基金,最高的时候管过三十亿美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光,有骄傲,有不甘,也有深深的疲惫。
“2008年金融危机,基金清盘,我亏了投资人的钱,也亏了自己的钱。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老婆跟我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一个人在国外待了两年,后来买了张机票回国,想来想去,不知道能干什么。除了看盘,我什么都不会。正好这个小区门口有个煎饼摊要转手,我就接了过来,一干就是十几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十几年来,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面、切葱花、熬酱料,六点出摊,下午两点收摊。剩下的时间就看盘、研究财报、复盘美股。我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手痒,就是改不了这个习惯。我脑子里每天都在算,算K线、算均线、算MACD,算那些我已经不需要再算的东西。”
他放下茶杯,看着姜晚,眼神里有一种乞求:“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不要跟别人说。我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帮助。我卖煎饼卖得挺好的。”
姜晚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老周看向她身后的楼道口,糖豆睡觉的那个房间,窗户亮着灯。他苦笑了一下:“因为你女儿。她第一次说‘道琼斯’的时候,我以为她瞎蒙的。第二次,第三次,连续七天,一个三岁半的小孩,把我心里想的每一个字都说出来了。这不是蒙的,这是真的。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以前在华尔街见过一个交易员,他能凭直觉猜中每一次市场的转折,大家都说他是天才。现在我才知道,也许他不是天才,他只是……和你女儿一样。”
姜晚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糖豆的声音忽然从楼上传了下来——不是真的声音,是脑子里的回响:“妈妈,爷爷心里在说城南那块地要拆迁,翻三倍,但他没本金。”
这句话不是糖豆此刻说的,是姜晚自己记住的。糖豆在傍晚的时候,趴在窗台上看着下面的煎饼摊,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姜晚当时的反应是“又来了”,没有太在意。但现在,坐在老周对面,听着他讲完自己的故事,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老周。”姜晚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城南那块地,要拆迁了吗?”
老周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没有缩回去。他盯着姜晚,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收缩。
“你怎么知道?”
姜晚没有回答,因为她不需要回答。答案就在她们身后的那栋楼里,在五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在三岁半的糖豆的心里。她只是说了一句:“如果我有本金,你会帮我买吗?”
老周沉默了。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落下来,旋转着,落进他的茶杯里。他盯着那片漂浮的叶子,看了很久,然后端起茶杯,连同那片叶子一起喝了下去。
“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