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餐厅,红木餐桌上摆着青花瓷的餐具,白粥、小菜、包子的热气袅袅升起。陆家的早餐一向讲究,连包子都是厨房凌晨四点起来现包的,褶子捏得均匀细密,像一朵朵含苞的白菊。
姜晚坐在餐桌的最下首,这个位置是她嫁进来之后一直坐的,离主位最远,离厨房最近。糖豆坐在她旁边的宝宝椅上,围兜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她正双手捧着一个奶香小馒头啃得满脸都是碎屑。
婆婆王桂芬坐在主位,面前是一碗燕窝粥,她用小银勺搅了搅,没喝,眼睛却一直往姜晚身上瞟。昨晚她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糖豆说的那句话——“奶奶心里说你会治病,能救爷爷”。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孩子到底是瞎蒙的,还是真能听见什么?如果是真的……她打了个寒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陆景琛坐在婆婆右手边,低头喝咖啡,面前的财经报纸翻了一页。他昨晚也没睡好,但不是因为糖豆的话,而是因为姜晚当众让他丢了脸。一个三岁半的孩子,指着亲爹说“爸爸心里说要让你签离婚协议”,这话传出去,他在圈子里还怎么混?
姜晚安静地喝粥,一口一口,不急不慢。她在等一个时机。
昨天晚上,糖豆睡着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想了很久。离婚协议里那个五百万的债务陷阱是她亲眼看到的,糖豆没说错。婆婆心里想的那些话,糖豆也没说错。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如果糖豆真的能听到别人心里在想什么,那她现在手里握着的,就是一把谁都没想到的钥匙。
她放下粥碗,抬起头,看向婆婆。
“妈,我会中医。”
餐桌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陆景琛放下咖啡杯,皱着眉头看过来。婆婆捏着银勺的手一紧,眼神里闪过一道光——不是惊喜,是一种猎物主动走进陷阱的兴奋。
姜晚继续说:“让我给爸试试针灸。”
婆婆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快。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最后是一脸嫌弃。她把银勺往桌上一摔,“啪”地拍在桌面上,汤汁溅了出来。“你算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又恢复了昨天客厅里的尖利,“你一个扫把星,想害死老头骗遗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老头子要是出了事,你第一个跑不了!”
陆景琛没有帮姜晚说话,也没有帮婆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姜晚,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姜晚什么时候会中医了?他怎么不知道?
姜晚没有退缩。她看着婆婆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外公是中医,我从小跟他学。嫁进陆家之后,你们不让我提,我就不提。但现在爸的病等不了了。”
婆婆的右眼皮又开始跳了。她张了张嘴,想继续骂,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在喊:答应她!老头子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了,请了多少专家都没用。万一她真能治呢?万一治好了呢?五百万算什么,老头子手里握着的可是整个陆家的产业!
这些念头像闪电一样在她脑子里闪过,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整理。
但糖豆听见了。
糖豆坐在宝宝椅上,小胖手捏着半个包子,嘴巴上全是面渣。她忽然停下咀嚼,歪头看着婆婆,然后奶声奶气地开口了:“妈妈,奶奶心里在说‘总算上钩了’,还说你扎好了才给钱,扎不好就赖你。”
餐厅再次陷入死寂。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刚才还想端起燕窝粥喝一口,现在那碗粥端也不是,放也不是。她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场扒光了衣服,羞愤交加。
陆景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咖啡杯跳了起来,褐色的液体洒在报纸上。“姜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威胁的意味,“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整天胡说八道,你是不是故意让她在外面丢陆家的脸?”
糖豆完全不怕,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陆景琛说:“我没乱说呀,奶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她刚才还想骂人,但脑子里的声音说‘答应她’。”说完又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咯吱咯吱响。
姜晚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如果不趁现在把话说死,婆婆反应过来之后一定会否认一切。她看向婆婆,声音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妈,如果我扎不好,我净身出户。一套房子都不要,一分钱都不拿,直接走人。”
婆婆的眼睛眯了起来。净身出户?这倒是个好买卖。治不好就滚蛋,治好了老头子也好了,五百万打发掉,怎么算都不亏。她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姜晚继续说:“如果扎好了,五百万一分不能少,打我卡上。”
婆婆盯着她看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她在权衡,在算计,在猜测姜晚到底有多大把握。最后,她咬牙说了一个字:“行。”
这个“行”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但她告诉自己,没关系,一个黄毛丫头能有多大的本事?反正治不好她就滚,治好了自己也不亏。
糖豆在旁边补了一刀:“奶奶心里在说‘反正治不好她就滚,治好了我也不亏’。”说完还冲婆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
婆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姜晚站起来,对婆婆说:“我去拿针包。”然后转身离开餐厅。糖豆从宝宝椅上滑下来,小短腿跑得飞快,追着姜晚跑了出去。
陆景琛坐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婆婆,婆婆没看他,正盯着姜晚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他又看了一眼糖豆跑远的背影,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姜晚回到卧室,从衣柜最里层翻出一个老旧的牛皮针包。那是外公留给她的,针包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她打开针包,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根银针,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外公当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中医,很多人赶几十里路来找他看病。她从小跟着外公学,认穴位、练手法,十岁就能单独施针。嫁进陆家之后,婆婆说“陆家的儿媳不能抛头露面去给人扎针”,她就把针包收起来了,一收就是三年。
糖豆跑了进来,趴在床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那些银针,好奇地问:“妈妈,这些针扎在身上疼不疼?”
姜晚把针包合上,抱在怀里,蹲下来看着女儿。糖豆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忽然问:“糖豆,你到底能听到多少?”
糖豆竖起一根胖乎乎的手指,一本正经地说:“所有人呀。”
“所有人?”
“嗯。”糖豆点头,“妈妈的心我听到的最多,因为妈妈总是想糖豆。爷爷的心我也能听到,爷爷心里在说你是好人。”
姜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想起病房里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陆家真正的主人,陆老爷子。他中风已经大半年了,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含混不清,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但他每次看到姜晚端着粥进去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那光跟陆景琛的冷漠不一样,跟婆婆的算计不一样,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糖豆,”姜晚的声音有些哽咽,“爷爷还说什么了?”
糖豆想了想,说:“爷爷心里说‘晚晚是个好孩子,可惜嫁错了人’。”
姜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她把针包揣进怀里,拉着糖豆的手走出卧室。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挂着陆家历代祖先的画像。那些画像里的人穿着清代的长袍马褂,或者民国的中山装,表情都是一样的严肃,居高临下地看着每一个走过的人。姜晚以前觉得那些眼睛在审判她,现在她觉得,也许他们只是在看一个笑话。
走到公公病房门口,她停下来,手扶上门把。门把是冰凉的铜质,上面雕着精细的花纹,握在手里有一瞬间的凉意直冲掌心。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那时候公公刚中风,她端着一碗粥进来,公公看了她一眼,含混地说了一个字:“好。”后来她才知道,公公当时反对这门婚事,但拗不过婆婆。可他从没给过姜晚脸色看,哪怕在她被婆婆骂得体无完肤的那些日子里,他也会在姜晚经过他房间的时候,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朝她微微摆一摆,意思是“别放在心上”。
糖豆站在她身后,仰着头看着妈妈。她看到妈妈的手在微微发抖,就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腰,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加油。”
姜晚回过头,看着女儿。糖豆冲她比了一个大大的V字手势,那是她从动画片里学来的,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觉得这样很酷。
姜晚笑了,推开房门。
病房很大,比姜晚的卧室还要大。落地窗前摆着一排医疗器械,心电监护仪发出“嘀——嘀——嘀——”的声响,节奏缓慢而稳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药味——那是姜晚前些天偷偷熬了送过来的,让保姆喂给公公喝。
床上躺着的人瘦得像一把枯柴,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背上布满了针眼和淤青。陆老爷子闭着眼睛,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听到开门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
阳光从姜晚的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老爷子看清了来人,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上还有昨天干涸的血痕。他用尽力气,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来……了。”
姜晚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老爷子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皮,凉得像一块冰。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说:“爸,我来了。我来给您治病。”
老爷子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那光是感激,是欣慰,也是期盼。他已经躺了大半年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直躺下去,直到死。可他自己不想死,他还想站起来,还想走出这间病房,还想看看外面的阳光。
糖豆没有跟进病房,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一只小脚伸在门里,一只小脚踩在门外。她听到老爷子的心声,那声音苍老、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爷子的心里在说:“这丫头是唯一能救我的人,但她自己还不知道。”
糖豆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姜晚卧室的方向,又看了看病房里正在打开针包的妈妈,小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妈妈一定会救你的。”
然后她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