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化妆间里,灯还亮着。林北坐在化妆台前,面前摊着生死簿。秦岚端来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没有走开,在他旁边坐下来。杯中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形成一片白雾。林北盯着那本翻开的书,看了很久。
“你在写什么?”秦岚问。
林北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遗言。”
秦岚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的笔尖,看着他那双已经给几百个死者化过妆的手。
林北翻开生死簿,翻到了“枉死簿”那一章。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用黑笔,有的用红笔,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每一个名字都是他听过的投诉,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被提前掐灭的生命。张德彪、王秀兰、溺水姑娘、五岁小孩、保险推销员、哑巴修鞋匠、连环杀人犯的十二个受害者、耗子药的丈夫、连环中毒案的那些人……他数了一下,二十八个。不是五十三个,那二十五个是被阎王改命的植物人,他们的案子还没有破,他们的名字还没有沉冤得雪。
林北拿起笔,开始划。他把“枉死簿”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划掉,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像是在从石头上一刀一刀地凿掉铭文。然后在旁边写上三个字——“善终簿。”
秦岚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看着“枉死”两个字被一条横线盖住,看着“善终”两个字在旁边重新生长出来。
“这有什么用?”她问。不是质疑,是好奇。
林北没有抬头,继续写。“让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不用再被人害,不用再死得冤。”
“你信这个?”
林北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想起那些在梦中对他哭过、喊过、求过的人,想起那些从冷藏柜里坐起来、排成两列、跟他去阎王殿投诉的死者。他信。不是因为见过,是因为做过。他连阎王都投诉过,还有什么不信的?
“我连阎王都投诉过,”他说,“你说我信不信?”
秦岚没有再问。
林北划完了前二十七个名字。保安张德彪的名字在最后一行,下面还有一行空白。他看着那个名字,想起第一次见到张德彪的那个晚上。那个保安坐在化妆台上,语气像打12315热线:“同志,我要投诉!”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扣一年阳寿,不知道会在冷藏柜里躺到心跳停止,不知道会从入殓师变成死人的代言人。
他划掉“枉死”,在旁边写上“善终”。写完最后一个字,生死簿自动翻到了最后一页。页面空白,没有格子,没有线,白得像一场刚下过的大雪。
林北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我叫林北,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听太多人说话的入殓师。死人不闭嘴,活人别走神。”
落笔的瞬间,生死簿合上了。不是他合上的,是书自己合的。封面上的血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暗成了黑色,不再是血的颜色,是墨的颜色。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背。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线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最后两道,从指尖蜿蜒到手腕,细细的,淡淡的,像两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两年。
他笑了。“还能活两年,够吃很多顿火锅了。”
秦岚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你也吃。”林北站起来,把生死簿塞进口袋,“我请客,用孟浮生卡里的钱。”
孟浮生的基金会账户被冻结了,资金全部转入国库。但林北的线人费还在,秦岚帮他申请的那笔,不多,几万块,够吃很多顿火锅。
秦岚看着他,没有说“我不要”,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了化妆间。
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晚霞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林北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旁边是秦岚,再旁边是老周,再旁边是林溪。林溪已经完全康复了,脸色红润,眼睛有神,穿着秦岚帮她买的那件红色外套,看起来和失踪前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小北。”林溪拉住林北的手,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姐,你别煽情。”林北说,“我受不了。”
林溪笑了。“好,那我不说了。”她松开手,但还是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像小时候一起站在桥头看河水那样。
“去吃火锅。”老周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第一个走下台阶。
四个人走出殡仪馆的大门,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北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神身后的建筑。殡仪馆的楼顶在晚霞中变成了橘红色,十字架反射着最后一抹光。他看了几秒钟,转过头,跟上了前面的人。
生死簿躺在化妆台上,自动翻开到了最后一页。林北写的那行字下面,又浮现出了一行小字。字迹是手写的,不是一个人的笔迹,是很多人的,有工整的,有潦草的,有刚劲的,有柔弱的,拼在一起,像一封联名信。
“附议。——二十八名被你帮助过的死者,签名处。”
下面是一个一个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笑脸。
保安张德彪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画的太阳。老修车匠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笑脸,嘴巴咧得很大,几乎咧到了耳朵根。五岁小孩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笑脸,眼睛里还有两个小黑点,看起来像在用力地笑。
二十八个笑脸,二十八个签名。化妆间里安静得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然后灯灭了。
殡仪馆的走廊陷入了黑暗。只有那张白纸上的二十八个笑脸,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