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林北翻开生死簿,写下“孟浮生”三个字。笔尖落下的一瞬间,书页上浮现出一个红点,像一滴血在纸面上洇开。红点在书页的正中央,坐标是——殡仪馆地下。林北盯着那个红点,眉头拧了起来。老周站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咱们殡仪馆有地下冰窖。”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建馆的时候就有,但几十年前封了。我来的头一年,老馆长说过,下面冻着一些没人认领的遗骸,后来嫌管理麻烦,就用水泥板封了入口。”
林北把生死簿合上,塞进口袋。“带我去。”
殡仪馆的后院堆满了废弃的设备,生锈的制冷机、破旧的推车、几个缺了角的冷藏柜门板。老周带着林北和秦岚穿过那堆破烂,走到院墙根下。地上有一块水泥板,方方正正的,边长大概一米五,上面盖着一层土,长满了青苔。
“就是这儿。”老周蹲下来,用手扒开青苔,露出水泥板边缘的两道凹槽。他用手指扣住凹槽,使劲往上抬,水泥板纹丝不动。秦岚把手电别在腰间,蹲下来和他一起抬,两个人的手背青筋暴起,水泥板终于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翘起了一条缝。
冷气从缝隙里涌出来,不是冷藏柜那种干冷,是湿冷,像从地窖里冒出来的、带着霉味的、刺骨的冷。
秦岚打着手电往下照,光柱穿过一片白雾,照在锈迹斑斑的铁梯上。“我先下。”她一只脚踩上铁梯,铁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北拉住了她。“我下,我有经验。”他说的经验是躺冷藏柜的经验,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要在里面躺两个小时,体温降到零度,心跳停止,靠金属柜壁的冷维持着最后一点意识。
秦岚看了他一眼,没有争。林北从她手里接过手电,咬着电筒,双手抓住铁梯,一步一步往下爬。铁梯锈得很厉害,每踩一步都有铁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不知道多深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数了二十三级台阶,脚踩到了实地。
手电的光柱扫过冰窖的四壁,墙上结着厚厚的冰霜,像一层白色的绒毛。地上散落着碎冰和干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甜味,像鲜花开始腐烂时的味道。角落里坐着两个人。孟浮生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散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程七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囚衣,手腕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铁链——从阎王殿逃出来的时候挣断的。两个人周围摆满了符咒和怨物,铜钱、指骨、头发、玉佩、几件衣服、一尊木头雕刻的小像,还有一颗黑色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孟浮生的心脏。
程七先抬起头,看到林北,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冰窖里坐得太久,关节都僵了。
“你找到这里来了。”程七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林北把手电照向他,光柱打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和阎王殿里那个穿着判官袍的丙七判若两人。“你徒弟的心脏在哪?交出来。”
孟浮生缓缓抬起头。他的脸是正常的,两边的皮肉都完好,没有腐烂,没有溃烂,看起来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温文尔雅,像一个成功的商人。他伸出手,把手心里的那颗黑色心脏摊开给林北看。心脏在手心里跳动,一下,一下,像一只被攥住的青蛙。
“拿走我的心脏,我就彻底死了。”孟浮生笑了,笑容温和,“你以为我会给你?”
他站起来,从长袍里掏出一把匕首。刀刃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林北冲了过来。
秦岚从入口跳了下来。她早就从铁梯上爬下来了,只是没有出声,一直在黑暗中等着。她落地的位置正好在孟浮生的侧面,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匕首。匕首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两下,落在地上。她从腰间拔出枪,枪口对准孟浮生的胸口。
“别动。”
孟浮生停住了。他看着秦岚手里的枪,不是怕,是好奇。他活了这么多年,被枪指着的次数屈指可数。“你以为这东西能伤我?”他问。
秦岚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稳得像焊上去的。
程七念起了咒语。声音不大,但在冰窖里回荡开来,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叫。地上的怨物开始震动——铜钱跳了起来,指骨在空中旋转,玉佩发出刺眼的光。然后那些东西全部飞了起来,朝秦岚砸过去。铜钱像子弹一样射向她的脸,指骨像飞镖一样扎向她的手臂,玉佩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直直地割向她的喉咙。
林北扑了过去。
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秦岚,后背承受了那些怨物的撞击。铜钱砸在他的脊椎上,指骨扎进他的肩膀,玉佩划过他的后脑勺。一个陶罐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正中他的额头。陶罐碎了,碎片四溅,血流下来,糊住了他的左眼。
秦岚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温热的液体滴在了她的脸上。她抬起头,看到林北的额头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她的嘴唇上。
老周从入口跳了下来。
他的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和上次贴在孟浮生额头上的那枚一模一样。他走到程七面前,铜钱按在程七的眉心。
程七惨叫。
那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尖利、刺耳,像金属刮擦玻璃。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瘫在地上,身体还在抽搐。铜钱贴在他眉心的地方冒出一股白烟,皮肤被烫出一个焦黑的圆印。
孟浮生看到师父倒下,跪在了地上。不是被老周制服的,是自己跪下的。他的长袍铺在地上,像一朵黑色的花。林北从地上爬起来,额头的血还在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走到孟浮生面前。
“你的心脏,是你自己交,还是我拿?”
孟浮生抬起头,看着林北。他的脸还是正常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哀伤,不是绝望,是一种终于走到尽头的、释然的平静。
“你拿吧。”孟浮生笑了,“反正我也活够了。一百二十年,够久了。”
林北蹲下来,把手伸进孟浮生的胸口。手指穿过了皮肤、肋骨、肌肉,像伸进了一团冰凉的水。他摸到了那颗心脏,握紧,往外拉。
心脏被掏出来的瞬间,孟浮生的身体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碎裂,化成灰烬。灰烬落在地上,和那些碎冰、干草、符咒的残渣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林北捧着那颗黑色的心脏。心脏在他的手心里跳动,一下,一下,还带着孟浮生的体温。生死簿自动翻开了,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第七件怨物已集齐,林北阳寿恢复一年。”
林北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才加一年?”
生死簿又浮现出一行字——“嫌少?那还我。”
林北赶紧把心脏揣进兜里。
三个人从地下冰窖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水泥板还敞着,冷气还在往外冒,在晨雾中凝成一片白。林北浑身是灰,额头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黑色的血痂。秦岚也好不到哪去,衣服上全是土,头发里夹着碎冰。老周最后一个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秦岚拍着衣服上的灰。“我辞职后的第一天,就这么刺激。”
林北笑了。“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刺激。”
秦岚白了他一眼。“那你得先活到以后。”
三个人站在后院,看着天边那抹鱼肚白。殡仪馆的屋顶上,有一只乌鸦蹲在烟囱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林北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黑色的心脏,在晨光中翻来覆去地看。心脏已经不跳了,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石头,冰凉,光滑,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第七件怨物,集齐了。
他把它放回口袋,和铜钱、指骨、头发、玉佩、那些从孟浮生身上取下来的东西放在一起。七件怨物在口袋里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七颗风铃在风中摇曳。
秦岚走过来,把他额头的血痂拨开,看了看伤口。“回去给你缝。”
“你会缝?”
“不会。但我可以学。”
老周把烟头掐灭在墙上。“走吧,回去补个觉。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林北问。
老周没有回答。他叼着烟,背着手,走回了殡仪馆。
林北和秦岚站在后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