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阎王殿的大堂变了样。宫灯换成了日光灯管，照得整个大堂明晃晃的，没有死角。高台上的案桌换成了白色的办公桌，上面摆着一台电脑、一盆绿萝、一个印着“孟总”的名牌。那些挂在墙上的十八层地狱浮雕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今日重点工作：投诉处理流程优化”。鬼差们站成两排，穿着统一的制服，胸口别着工牌，表情严肃，像一家即将开业的公司的员工。
新阎王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简洁的深灰色西装，没有官袍，没有冕旒，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看起来像一个干练的职业经理人。她走上高台，坐在白色的办公桌后面，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然后扫视了一圈台下那些站得笔直的鬼差们。
“我叫孟婆，你们可以叫我孟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孟婆？那个守在奈何桥头、给过往魂魄端孟婆汤的孟婆？那个传说中慈眉善目、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眼前的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到四十岁，身上没有一丝老态。
孟婆敲了敲桌子，清脆的声响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旧阎王的规矩全废。第一，阳寿换真相的规则废除，以后冤魂投诉免费。”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二，阎王殿设客服热线，有人接的那种。”第二根手指，“第三，林北出来。”
林北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站在高台下面，仰头看着这位新阎王。孟婆低下头，隔着办公桌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的平静。
“你的事迹我听说了。”孟婆说，“旧阎王的抵押条款作废后，你被克扣的阳寿虽然恢复了，但你之前已经用掉了二十三年，所以现在只剩一年。”
林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背。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线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根，从指尖蜿蜒到手腕，细细的，淡淡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二十三年，剩一年。”他说。
“可惜，旧规则废除前消耗的阳寿无法恢复。”孟婆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通知，“但你可以用其他方式补。”
林北抬起头。“什么方式？”
“每年帮一个冤魂破案，我给你补半年。干两年补一年，干到你不想干为止。”
林北笑了。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看起来有点勉强，但确确实实是笑。“那我干到一百岁。”
孟婆看着他，没有笑。“你现在只剩一年，先活过这一年再说。”
殡仪馆的化妆间里，灯还亮着。秦岚坐在化妆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林北的手，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散着，看起来比躺在冷藏柜里的那些尸体好不了多少。林北的灵魂归位的时候，手指先动了一下，然后眼皮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秦岚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林北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她的眼泪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衣领打湿了一大片。“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你知不知道你心跳停了三次？三次！”
林北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不是回来了吗。”
秦岚松开他，一拳打在他胸口，不重，但也不轻。“你再这样，我——”
“你什么？”
“我先不说了。”秦岚擦了擦眼泪，瞪了他一眼。
林北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背。最后一根黑线还在，从指尖到手腕，一年的量。他看了几秒钟，抬起头，对秦岚说：“还剩一年。”
秦岚看着他那只手，看了很久。“一年也够了，我请一年假陪你。”
林北愣了一下。“你刑警队长请假一年？”
“我辞职了。”秦岚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北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秦岚，秦岚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你真辞了？”林北的声音很轻。
“辞了。反正我的破案率没了你也保不住。”秦岚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你走不走？”
林北站起来，跟着她走出了化妆间。
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北和秦岚并排站着，看着天边那抹即将消失的晚霞。身后的冷藏柜区，灯突然全亮了。不是一盏，是所有的灯，从1号到12号，全部亮起来，亮得像白昼。柜门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冷气涌出来，白雾弥漫。那些死者从柜子里飘出来，排成一排，站得整整齐齐，开始鼓掌。
掌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每一个人都拍得很认真。林北没有回头，他听得到，但他没有回头。秦岚也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嘴角微微翘着。
林北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骂了一句：“看什么热闹，回去躺好。”
死者们嘿嘿笑着，一个一个地钻回柜子里。302柜的老修车匠最后一个进去，半个身子已经钻进去了，又探出头来。
“恭喜啊，什么时候办婚礼？”老修车匠的声音从柜门缝里传出来。
“你一个鬼操什么心。”林北说。
老修车匠笑了。“我给你们烧纸钱当份子钱。”说完缩了回去，柜门关上了。
林北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有号码了，不是以前的“未知”，是一个正常的手机号。他接起来。
“林北先生，新阎王让我转告您，您还有最后一个案子没破。”电话那头是阎王秘书的声音，但不再是职业化的微笑，变得正常了，像一个普通人在说话。
“什么案子？”
“孟浮生和程七还在逃，他们躲在一个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林北的手指收紧了。“在哪？”
秘书说了三个字。
林北挂了电话，看着秦岚。秦岚也看着他。
“走。”林北说。
“去哪？”
“最后一个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