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的门关上了。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叹息。宫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高台上，一个在高台下，像两棵隔了很远的老树。阎王坐回案桌后面，把平板电脑放在一边，双手交叉撑在桌上，看着林北。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了一点居高临下的从容。
“你想要什么？”阎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里听得很清楚，“恢复阳寿？让你姐永远健康？让你当阎王？你开口，我都能办。”
林北站在高台下面，仰头看着他。“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认罪。”
阎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很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我认罪？我是阎王，谁能定我的罪？”他站起来，双臂张开，官袍的袖子像两片巨大的翅膀，“三千年，没有人敢指着我的鼻子说这句话。”
林北往前走了一步。“被你害死的那五十个人。他们的家属。还有我。”
阎王看着他，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一个凡人，凭什么？”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嘲讽。
林北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大门前，拉开两扇厚重的木门。门轴再次发出沉闷的声响，烛火又跳了一下。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都进来吧！”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几十个人的。整齐的、沉重的、像鼓点一样的脚步声。二十八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排成两列，步伐一致，表情严肃。他们走过那两排密密麻麻的档案柜，走过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走过那些探出头来的鬼差们身边，走进了大堂。
阎王站在高台上，看着这支队伍向他走来。他的表情变了，从容消失了，居高临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三千年没有感受过的、陌生的情绪——慌乱。
二十八个人把高台围住了。他们没有冲上去，只是站在高台下面，围成一个半圆，把阎王困在中间。302柜的老修车匠站在最前面，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死亡证明——不是阳间的那一份，是阎王殿存档的那一份。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盖着阎王殿的红色印章。他把死亡证明举到阎王面前。
“你看看。”老修车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阎王的耳朵里，“我本来该活到八十岁，被你改成六十岁。多出来的二十年寿命去哪了？”
阎王没有看那张纸。他看着老修车匠的脸，那张皱纹纵横的、被岁月和生活磨砺过的脸。他想说“你不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保安张德彪也掏出了自己的死亡证明，举过头顶。“我，本来该活到七十岁，被你改成五十岁。”
溺水姑娘的死亡证明。“我，本来该活到六十五岁，被你改成二十五岁。”
五岁小孩的死亡证明，纸张小得可怜，被一只小小的手举着。“我，本来该活到七十八岁，被你改成五岁。”
一个接一个，二十八个人，二十八张死亡证明，二十八本被阎王亲手篡改的生死簿记录。他们把那些纸举在手里，像举着旗帜，像举着墓碑，像举着自己被偷走的那几十年。
阎王被围在中间，第一次露出了慌乱。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从老修车匠看到保安，从保安看到溺水姑娘，从溺水姑娘看到五岁小孩。他想说“你们不懂”，但他知道他们懂。他们比谁都懂，因为被偷走的是他们的命。
林北翻开生死簿。书页自动翻到了中间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阎王三千年来的所有罪行。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三千年间，阎王共篡改生死簿记录三百二十七次，盗取阳寿共计一千八百九十二年，全部用于炼制永生丹。”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阎王的胸口，砸在那些鬼差的耳朵里，砸在阎王殿三千年从未被动摇过的根基上。
他合上生死簿，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阎王。“王总，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堂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宫灯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那些鬼差们压抑的呼吸声，能听到林北自己的心跳声。
阎王站在高台上，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被拆穿之后无处遁形的、赤裸的、无力的颤抖。他低下头，看着案桌上那台屏幕已经暗了的平板电脑，看着那些散落在高台下面的死亡证明，看着那二十八个举着纸的人。
“我认。”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林北从生死簿里抽出一张纸，走上高台，放在案桌上。认罪状，他提前写好的，每一个字都是用生死簿的笔写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阎王拿起笔，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笔尖在纸面上点了好几下才写出第一个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和自己较劲。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了椅子上。
林北拿起认罪状，看了看，折好，放回生死簿里。然后他翻开生死簿，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修改阎王殿规则。废除阎王终身制，建立投诉机制，每任阎王任期不得超过五百年。”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生死簿发出强光。不是之前那种银白色的光，是金色的、像太阳一样的光，从书页里射出来，照亮了整个大堂，照亮了高台，照亮了阎王那张灰败的脸，照亮了那二十八个死者的脸，照亮了那些躲在走廊里的鬼差们的脸。
阎王殿开始震动。不是地震的那种震动，是从根基里发出的、像心脏跳动一样的震动。屋顶的瓦片哗哗作响，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地面上的青砖一块一块地翘起来。那些挂在顶上的宫灯疯狂摇晃，烛火忽明忽暗，像在跳一支最后的舞。
震动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了。大堂恢复了安静，只有烛火还在微微跳动。
阎王被两个鬼差从高台上押下来。他的官袍皱了，冕旒歪了，平板电脑还留在案桌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他经过林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赢了。”他说，声音沙哑。
林北看着他。“值。”
阎王被带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老头。他走过那二十八个死者身边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他们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偷走了他们几十年寿命的人，一步一步地走出大堂，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阎王秘书从角落里走出来，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她走到林北面前，声音还在抖。
“新阎王明天上任，他说要见你。”
林北点了点头。他合上生死簿，走下高台，走到那二十八个人面前。他看着他们，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谢谢。”他说。
302柜的老修车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什么谢。你帮我们申了冤，我们帮你讨个公道，扯平了。”
保安张德彪笑了。“兄弟，以后在下面见着，请你喝酒。”
林北也笑了。“好。”
二十八个人转过身，排成两列，走出了大堂。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林北一个人站在大堂里，站在那盏还在跳动的烛火下面。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