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的大堂门口，二十八个人站成三排。林北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生死簿。阎王秘书挡在门口，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她的表情已经从职业化的微笑变成了慌张，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王总正在开会，你们等一下。”秘书的声音发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302柜的老修车匠往前迈了一步。“等不了，我们是来投诉的，不是来喝茶的。”
秘书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保安张德彪喊了一句——“我们要见负责人！”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门口回荡开来，撞在青砖灰瓦的墙壁上，弹回来，又弹出去。然后第二个声音加入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二十八个人齐声喊出同一句话，声音震得整个阎王殿都在抖。屋顶的瓦片哗哗作响，宫灯里的烛火疯狂跳动，走廊尽头那些正在办公的鬼差们纷纷探出头来，有的端着茶杯忘了放下，有的拿着毛笔忘了蘸墨，有的半张着嘴，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大堂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阎王走了出来。他穿着官袍，戴着冕旒，手里还拿着那台平板电脑。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握平板的手指节发白，青筋凸起。他站在高台上，俯视着台阶下面那三排人，目光从林北的脸上扫过，又从二十八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林北，你带这么多人来闹事？”阎王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林北抬起头看着他。“不是闹事，是投诉。正式投诉，按你们的流程走。”
阎王的眉头动了一下。流程。阎王殿的投诉流程上一次被使用是在三百年前，投诉的是一个被冤死的秀才，投了三年的状纸，最后被鬼差打了出去。从那以后，再没有人用过流程。不是流程没了，是没人敢用。
林北指着高台上的阎王，手臂伸得很直，手指稳稳地指着那个穿着官袍、戴着冕旒、手握平板电脑的人。“你就是负责人？那好，我现在代表所有被你害死的冤魂，正式投诉你。”
大堂里安静了。连宫灯里的烛火都停止了跳动，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一样。
阎王站在高台上，俯视着林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平板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投诉我什么？”
林北从生死簿里抽出一叠文件。他在阎王殿档案室里复印的，用的不是打印机，是生死簿自带的复制功能——把原始记录压在上面，字迹就会拓印到新的一页上。他举着那叠文件，一张一张地展示给大堂里的所有人看。
“投诉你滥用职权，用活人寿命炼制永生丹。”林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至少五十个无辜者被你害成植物人，他们的寿命被提取、炼制、服下，让你多活了一年又一年。”
他翻到第一张，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张照片。“张德彪，保安，本应活到七十岁，被你改成五十岁。多出来的二十年寿命去了哪里？”
翻到第二张。“王秀兰，家暴受害者，本应活到六十五岁，被你改成三十五岁。三十年寿命。”
翻到第三张。“五岁男童，无名氏，本应活到七十八岁，被你改成五岁。七十三年寿命。一个五岁的孩子，还没有开始活，就被你掐灭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大堂里鸦雀无声，只有林北的声音在回荡。
阎王的脸色变了。不再是平静，不再是沉稳，是一种被当众剥光衣服的、无处可藏的、恼羞成怒的铁青。
“你找死。”阎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林北看着他。“我本来就快死了，不差这一会儿。但在我死之前，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阎王殿最大的贪污犯就是你。”
他把那叠文件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有的飘到了高台下面，有的飞到了两旁的柱子上，有的落到了鬼差们的脚边。他们低下头，看到了那些名字，那些照片，那些被改写的生死簿记录。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声音像蜂群一样嗡嗡地响。
丙七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判官袍，身体微微发抖。他的脸色发白，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白，是一种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的、认命的白。
阎王扫视了一圈。“谁在议论？”
没有人敢说话。嗡嗡声戛然而止，大堂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但那些鬼差们低下头，不敢看阎王，也不敢看林北，只是看着自己脚边那些散落的文件。
林北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丙七。他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地戳了过去。“还有你，程七，孟浮生的师父，用判官身份续命三百年。你们两个，师徒同心，三百年不死，是吧？”
丙七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撞上了墙角，无处可退。他抬起头，看着林北，又看着阎王。
阎王的目光从林北身上移到了丙七身上。他看着那张跟了自己三百年的脸，那张他以为忠心的、老实的、可靠的脸。“他说的是真的？”
丙七低下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有力。
阎王站在高台上，手里还握着那台平板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他看着丙七，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文件，看着台阶下面那二十八个死者和那个入殓师。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大堂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阎王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所有人出去，林北留下。”
林北回头对那二十八个人说：“你们先在外面等着，我跟他谈。”
302柜的老修车匠点了点头。“兄弟，有事喊我们。”他带着队伍转身走了，步伐整齐，像一支军队。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大堂的门关上了。
宫灯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