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冷藏柜区，灯全开着。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照得每一个柜门都明晃晃的。林北站在一排冷藏柜中间，手里捧着生死簿。秦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紧闭的柜门，看着那些编号从1到12的金属柜子，看着从柜门缝隙里渗出来的冷气在灯光下凝成白雾。
“你确定要这么做？”秦岚的声音很轻。
“我确定。”林北说。
他翻开生死簿，翻到空白页。书页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边角卷曲，纸面上有细密的纹路。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怕纸听不见。
“召唤所有被我帮助过的死者，阎王殿前集合。”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生死簿发出白光。不是书页的反光，是从纸纤维里渗出来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色光。光从书页上升起来，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冷藏柜区。
冷藏柜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震动，是那种从内部发出的、低沉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1号柜、2号柜、3号柜、4号柜……每一个柜门都在微微颤抖，锁扣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秦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
3号柜的门开了。
冷气涌出来，白雾散去，保安张德彪从里面坐起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脸色的青紫已经褪去了，看起来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跳下柜子，站到了林北的左边。
7号柜的门开了。钓鱼老头从里面爬出来，手里还拎着那根鱼竿，鱼线上挂着一条不存在的鱼。他站在林北的右边，把鱼竿靠在墙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302柜的门开了。老修车匠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那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还捏着一只没补完的鞋。他走到林北面前，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
“兄弟。”老修车匠说，“你瘦了。”
一个接一个，冷藏柜的门全开了。保安、家暴女、溺水姑娘、五岁小孩、保险推销员、哑巴修鞋匠、连环杀人犯的受害者们、耗子药的丈夫、连环中毒案的那些人、老修车匠——二十八个人，从各个柜子里走出来，站成了三排。他们穿着各自的衣服，有的工整，有的破烂，有的年轻，有的年老，但他们的脸上都有同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时机的、沉甸甸的平静。
302柜的老修车匠走到最前面，站在队伍的正中央。他转过身，面对那二十七个人，清了清嗓子。
“兄弟，你帮我们申了冤，这次轮到我们帮你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冷藏柜区里听得格外清楚，“走，找阎王讨说法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所有人只是点了点头。
林北看着他们，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二十八张脸，二十八双眼睛，每一个他都认识。每一个都曾经躺在他的化妆台上，冰冷、僵硬、沉默。每一个都曾经在梦里对他哭过、喊过、求过。
“走吧。”林北说。
殡仪馆的走廊很长，灯管一根接一根地延伸到尽头。林北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生死簿，生死簿的封面上的血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二十八个人跟在他身后，排成两列，步调一致，像一支送葬的队伍。但他们不是去送葬，是去讨债。
秦岚走在最后面，看着这支队伍。她从警这么多年，见过游行、见过示威、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阵仗，但从没见过死人排着队去投诉阎王的。
“这算是我见过最离谱的游行队伍。”她小声说。
老修车匠回过头，冲她咧嘴笑了笑。“警官，我们也算你的线人呢。你那些案子，有一半是我们提供的线索。”
秦岚沉默了两秒。“……行吧。”
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风很大。夜风从空旷的街道上灌过来，吹得林北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最高的那一级台阶上，面对着台阶下面那二十八个人。路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没有影子。
“我们要去阎王殿投诉阎王本人。”林北的声音不大，但夜风把每一个字都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会生气，可能会把你们打入十八层地狱。你们还去吗？”
保安张德彪第一个举手。他的手臂举得很直，手指并拢，像在敬礼。“我在地狱待过，”他说，“不差这一回。”
他说的地狱不是十八层地狱，是被害的过程。被捂住口鼻，在窒息中挣扎，一点一点地失去意识。那比火烧、油炸、刀山、火海都可怕。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不怕第二次。
所有人都举了手。二十八只手，齐刷刷地举过头顶。
林北笑了。
他翻开生死簿，翻到空白页，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门。不是写字，是画——两扇门板，门环，门槛，门楣上写着“阎王殿”三个字。画完最后一笔的瞬间，生死簿发出强光，白光从书页里射出来，在殡仪馆门口的空气中凝结成了一扇门。
门是白色的，半透明的，像冰雕的，但摸上去不是冰，是空气。门板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门环是两只铜狮子，嘴里含着圆环。门楣上三个字——“阎王殿”。
林北推开门，第一个走了进去。二十八个人跟在后面，鱼贯而入。秦岚也想跟，一只脚刚迈上台阶，老周拉住了她的胳膊。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夹着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你进不去。”老周说，“你是活人。”
秦岚看着那扇白色的门，看着林北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白光里。“那他呢？”
“他半死不活，刚好能进。”老周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夜风中散了。
阎王殿的入口处，两个鬼差正在打瞌睡。他们靠在大门两侧的石狮子上，帽子歪了，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石狮子的爪子上凝成了小水珠。其中一个被脚步声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了一支队伍从白色的门里走出来。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又揉了一下眼睛，队伍还在，而且越来越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深色的外套，左手捧着一本发光的书。后面跟着两排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穿着睡衣，有的穿着寿衣。他们的表情严肃，步伐整齐，像一支军队。
鬼差张大了嘴，口水又流了下来。
“这……这么多投诉的？”他的声音发颤，手里的长矛差点掉了。
302柜的老修车匠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的死亡证明，折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他把纸拍在鬼差的桌上，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投诉。”老修车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我们要见负责人。”
鬼差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转身就跑，跑进了大堂，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打滑，差点摔了一跤。
阎王秘书正在大堂里整理文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鬼差满脸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外面来了二十八个人，投诉的，领头的叫……叫林北！”鬼差的声音尖利得像女人。
阎王秘书的脸色也白了。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撞上了墙。她转身就跑，跑上了高台，跑到案桌前。
“王总，出大事了。”她的声音在抖，“外面来了二十八个投诉的，领头的叫林北。”
阎王正在看平板电脑，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忘了划。“什么？”他抬起头，眉头皱在一起。
秘书咽了一口唾沫。“他说要投诉您。”
大堂里安静了。宫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阎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放下平板电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衣领。
“让他进来。”阎王说。
秘书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阎王一个人站在高台上，看着大堂门口那扇巨大的木门。门外面，站着二十八个人和一个入殓师。他们在等一个交代。他不知道该怎么交代，但他知道，他必须给。
因为死人不会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