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绿线一直在跳,一下,一下,平稳得像湖面的水纹。林溪躺了三年的病床上,被单雪白,枕头雪白,她的脸也是雪白的,白得和周围的颜色分不清边界。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的时候,林溪睁开了眼睛。
不是那种被光刺到后的条件反射,是睡够了自然醒的、缓慢的、从容的睁眼。她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从迷茫到清醒,用了大概三秒钟。她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看到头顶的点滴架,看到窗外的阳光,看到护士手里那瓶还没来得及换的药。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
护士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站在那里,张着嘴,看着林溪,像看到了一具从棺材里坐起来的尸体。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医生——”,声音从这一头传到那一头,整个楼层都炸开了。
林溪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活动了一下手腕。皮肤苍白,骨节分明,但能动。每一根手指都能听她的话。她攥紧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又松开。血液在掌心里流动的感觉,像春天的河水解冻。
林北推门进来的时候,愣在了门口。他手里还拎着一袋从医院门口买的包子,塑料袋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看着林溪,林溪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谁也没有说话。
“姐?”林北的声音发颤,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林溪笑了。“小北。”
林北冲过去,包子掉在地上,豆浆洒了一地,他不管。他抱住姐姐,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林溪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别哭。”林溪说。
“我没哭。”林北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我是入殓师,不能哭。”
林溪笑了。“你从小就这样,嘴硬。小时候摔跤了,膝盖磕破了,血直流,你说‘不疼’。发烧烧到四十度,你说‘没事’。爸妈离婚那天,你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说‘我没事’。”
林北没有接话。他只是抱着姐姐,抱着这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医生来了一大群,主任、副主任、住院医、实习生,把小小的病房挤得水泄不通。量血压、测心率、抽血、做心电图、做脑电图,一台又一台的仪器推到床前,一根又一根的管子插在林溪身上。林溪很配合,伸胳膊就伸胳膊,张嘴就张嘴,像一个听话的、刚从长眠中醒来的孩子。
检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不,不是正常,是比正常人还要好。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每一项指标都在最优范围内。医生拿着报告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半天,最后只能说一句“医学上无法解释”。
林溪让他出去了,关上门,只留下林北。
“我有事要告诉你。”林溪坐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腰际,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关于我被改成植物人的真相。”
林北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不是丙七的主意。”林溪抬起头,看着林北的眼睛,“是阎王。阎王在炼制‘永生丹’,需要活人的寿命做原料。我被选中当试验品,他让我‘不死不活’,提取我的生命能量。”
林北的手攥紧了。“阎王也需要续命?”
“他活了太久,也在老。”林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到,“他怕死。”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林北坐在椅子上,看着姐姐的脸。那张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灯。
“你确定是他?”林北问。
“我在那个状态里,能听到很多东西。”林溪的目光移向窗外,“植物人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只是动不了。我能听到他们说话,医生、护士、你、还有阎王。他来的时候,整个病房的温度都会降几度,我能感觉到。”
林北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
殡仪馆的化妆间里,老周正在抽烟。林北推门进来,把从医院带回来的包子放在化妆台上,打开袋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凉了,皮硬了,馅也散了。
“我姐醒了。”林北说。
老周手里的烟停了一下。“好事。”
“她说把我写成植物人的不是丙七,是阎王本人。丙七只是执行者。”
老周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微微摇晃。“我早该想到。阎王三千年没换过人,他肯定用了某种手段续命。”
“他用别人的命续自己的命,和孟浮生有什么区别?”林北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账单。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区别是,孟浮生是老鼠,阎王是大象。你准备查大象?”
“我已经在查了。”
老周叹了一口气,点了一根新烟。“你这孩子,真不怕死。”
林北没有回答。他把凉了的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阎王殿的大堂里,阎王坐在高台上,面前的案桌上摊着生死簿的备份版。他翻到林北那一页,上面写着“剩余阳寿:七天”。字迹是黑色的,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溪醒了?有意思。”他对着虚空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一定把我的事说出去了吧。”
他拿起笔,在林北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刺耳,在安静的大堂里听得格外清楚。
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林北正在洗手。他挤了一泵洗手液,搓出泡沫,冲掉,再挤,再搓,再冲。他低头的时候,看到了左手背上的黑线。那些线原本只有七天的量,从指根到指腹,排得整整齐齐。但就在他盯着看的这一两秒里,其中一道线突然加深了,像有人用黑色的笔重新描了一遍。
手机震动了。阎王秘书的短信,没有标点,没有表情——“阎王生气了扣了你一天还剩六天”
林北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六天,够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不像二十四岁,像四十二岁。但眼睛很亮,亮得和姐姐醒来时一模一样。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