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的大堂里,灯全开着。不是日光灯,是悬在顶上的十几盏宫灯,烛火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跳动,把整个大堂照得明晃晃的。阎王坐在高台上,面前摆着生死簿——不是备份,是林北用的那一本,封面上的血字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林北站在高台下面,仰头看着他。
阎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里听得很清楚。“两个选择。第一,交出生死簿,我恢复你被扣的阳寿,但所有你用生死簿破的案子都会翻案,真凶全部释放。”
林北的手指动了一下。翻案。他想起保安张德彪,想起家暴女王秀兰,想起那个五岁的小孩,想起耗子药的丈夫,想起连环中毒案的那些受害者。所有他送进监狱的人,都会被放出来。所有他找到的真相,都会被重新埋进土里。
“第二呢?”他问。
“继续使用生死簿,直到阳寿耗尽。”阎王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合同,“你可以继续破案,但你死的时候,生死簿会消失,再也无人能用。”
林北站在大堂中央,仰头看着高台上的阎王。两个人隔着几十级台阶对视,谁也没有说话。宫灯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阎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满了整面墙壁。
“就这两个?”林北问。
“就两个。”阎王说。
林北沉默了片刻。大堂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像倒计时的钟声。他想起林溪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秦岚哭着说“我只要你”,想起老周红了眼眶说“我对不起你”。他想了很多,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选第三条路。”林北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阎王,“我用剩下的七天,把你们阎王殿的贪污犯全揪出来。”
阎王愣住了。他坐在高台上,手里还握着那台平板电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忘了划。他以为林北会选第一个,或者第二个。他不会选第一个,因为翻案他做不到。他也不会选第二个,因为等死他也做不到。但阎王没想到还有第三个。
“你一个凡人,要查阎王?”阎王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茫然。
林北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高台的最下面一级台阶上。“你们阎王殿连客服都没有,全是外包。不查你查谁?”
阎王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旁边的阎王秘书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你说谁外包?”阎王的声音拔高了。
林北指着阎王秘书。“她,客服,声音好听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档案室,管理混乱,我查个案子还要自己翻。还有你,王总,你连自己手下贪污了三百年都不知道。”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阎王秘书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那些站在两排的鬼差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阎王坐在高台上,看着林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笑声从高台上传下来,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震得宫灯里的烛火都晃了几下。“三千年了,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林北没有笑。“所以我选了第三条路,你给不给?”
阎王收住了笑。他看着林北,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愤怒,是一种他三千年没感受过的、新鲜的、陌生的情绪。他想了想,说:“给。但你要在七天内查清楚整个贪污网络,包括——如果最后查到我头上呢?”
林北看着他。“那你就该被投诉。”
阎王秘书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次她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嘶——”。阎王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
阎王挥手。“好,我等你查到我头上。七天,开始。”
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林北的灵魂归位了。他睁开眼,看到秦岚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眼圈,不知道守了多久。
“怎么样了?”她问。
林北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我给自己接了个大活——查阎王。”
秦岚看着他,沉默了三秒。“……你能正常点吗?”
林北笑了。“不能。”
他翻开生死簿。书页自动翻到了中间的一页,上面浮现出阎王殿的完整组织架构图。从上到下,阎王、判官、鬼差,每一个人的名字下面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入职时间、任期、经手的案件、改写的记录。林北的手指在图上划过,一个一个地看。他看到阎王的名字下面写着“任期:三千年”,后面没有批注。他看到丙七的名字下面写着“任期:三百年”,批注是“疑似与阳间续命者有关联”。他看到其他判官的名字,有的短有的长,有的有批注,有的空白。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最后一行字——“七天倒计时开始。加油,别丢我的脸。——生死簿(你的老朋友)”
林北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生死簿合上,放回抽屉。秦岚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左手背上那七天的黑线。
“你真的要去查阎王?”她问。
“已经在查了。”林北站起来,拿起外套,“我答应了他七天。七天之内,我要把阎王殿的贪污网络查清楚。”
“查清楚之后呢?”
“之后?”林北想了想,“之后再说。”
两个人走出化妆间,经过冷藏柜区的时候,302柜传来一声闷闷的“加油”。林北没回头,举起手摆了摆。
殡仪馆的走廊里,灯还在闪。他走过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走过门卫室,老周在里面抽着烟,看到他出来,点了点头。他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北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冷,凉,带着秋天独有的干燥。
七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