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化妆间里,秦岚递过来一杯热水。林北接过去,双手捧着,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把在阎王殿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丙七改了五十三个人的命,林溪是其中一个,还有五十二个和她一样的受害者,被写成“不死不活”或“枉死”,躺在病床上或者坟墓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真相。
“你能查到他的真实身份吗?”秦岚问。
林北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去刑警队。”
刑警队办公室的灯全开着。秦岚调出了那五十三个人的档案,一摞摞地堆在桌上,像一个正在长高的小山。林北一本一本地翻,秦岚在旁边做记录。翻到第十七本的时候,秦岚的笔停住了。
“你看这个。”她把一份档案推到林北面前,“死者家属收到过‘浮生慈善基金会’的捐款。金额不大,五千块,但备注写的是‘慰問金’。”
林北接过档案,看了一眼,放下去,继续翻。第三十一本,又一个,这次是一万。第四十二本,八千。他翻完了所有档案,数了一下,五十三个案例中,有三十个死者的家属都收到过浮生慈善基金会的捐款。金额从五千到两万不等,时间都在死者被改命后的一到三个月内。
“孟浮生给每个改过命的人家属都捐了钱?”秦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北没有回答。他在电脑上打开“浮生慈善基金会”的官网,页面做得很精美,有孟浮生的照片、致辞、财务报表。法人代表写的是孟浮生,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基金会注册时的经办人,在工商登记的最原始档案里,写的不是孟浮生,而是一个叫“程七”的人。
“程七。”林北念了一遍,“丙七——读音一样。”
秦岚凑过来看屏幕。“你怀疑……”
“不是怀疑。”林北站起来,“是确定。”
殡仪馆的走廊里,老周正在抽烟。他看到林北走过来,从脸上那很少见的严肃表情里读出了什么。他把烟叼在嘴里,等着。
“你认识程七吗?”林北问。
老周手里的烟掉了。不是被风吹的,是手指突然没了力气。烟头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你查到他了?”老周的声音沙哑。
“他是谁?”
老周直起身子,点了一根新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他是孟浮生的师父,百年前教孟浮生续命术的人。后来消失了,原来躲进了阎王殿当了判官。”
林北转身就走。他回到化妆间,拿起手机,拨了阎王秘书的电话。秘书接得很快,像是正在等这通电话。
“丙七真名叫程七,是孟浮生的师父。”林北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北以为她挂了。“你确定?”秘书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职业化的微笑,而是一种被触动的不安。
“确定。”
“程七三百年前就死了,怎么可能是丙七?”
“如果他根本没死,而是用判官的身份续命了三百年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然后秘书说了一句“等我”,挂了。
阎王殿的大堂里,阎王听完秘书的报告,脸色铁青。他把平板电脑摔在案桌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纹。“程七?那个被我亲自处死的人?”
秘书站在高台下面,低着头。“如果当年处死的不是他本人,而是替身呢?”
阎王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给我查!把他抓来!”
秘书转身走了。阎王一个人坐在高台上,看着案桌上那张裂纹密布的屏幕,喃喃自语:“三百年……我跟了他三百年。”
阎王殿的某间办公室里,灯没开。丙七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生死簿。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指尖触到的地方,字迹慢慢变淡,然后消失。桌上的相框里夹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孟浮生和程七,两人并肩站着,背后是一座古庙。程七穿着道袍,孟浮生穿着长衫,两个人的笑容都很年轻,很干净,像两个刚刚拜了师、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学徒。
一只手伸过来,把照片翻了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字,蓝色钢笔,字迹工整——“师徒同心,三百年不死。”
丙七对着墙上的镜子脱下判官袍。官袍落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黑色长袍——和孟浮生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镜子里的人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具被精心保存的古尸。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浮生,他们查到了。准备动手。”
电话那头传来孟浮生的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师父,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十年。”
丙七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阎王殿的庭院,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和他三百年前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他在这里藏了三百年,以为自己能永远藏下去。
他错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丙七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窗户玻璃里的倒影笑了一下。
门被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