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林北跟着秘书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的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苗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跳动，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档案室的门是一扇铁门，上面写着“生死簿备份库”六个字，字体是印刷体，和人间档案室的门牌一模一样。
秘书用钥匙打开门，灯亮起来。不是油灯，是日光灯管，和殡仪馆化妆间里的一模一样，发出嗡嗡的声响。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四周是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秘书指了指桌上的那本厚厚的档案。“这是你要查的。查完了叫我。”她转身走了，铁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林北坐下来，翻开档案。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有的地方已经被虫蛀了。他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速度很快，一页只看三秒。不是草草浏览，是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过目不忘的体质让他的眼睛像一台扫描仪，每一页的内容都被精确地复制、存档、归类。
旁边的鬼差靠在墙上打瞌睡，被翻书的声音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凑过来，看到林北翻页的速度，愣住了。
“你真的记住了？”
林北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把第一页到第十页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姓名、出生年月、死亡时间、改写记录、判官代号，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
鬼差张了张嘴。“……你是人吗？”
林北没有理他。他继续翻。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林溪。原始记录：林溪，享年二十八岁，正常死亡。字迹是黑色的，工整，像印刷体。下面有一行红色的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上去的——“三年前应死，改为植物人状态，不死不活。”改写判官的代号：丙七。
林北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继续翻。他需要知道丙七还改过多少人的命。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一个地记。第五十一页，又一个被改成枉死的。第六十三页，一个不该死的人被写成了不死不活。第七十八页，又一个。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数了一下，一共五十三个案例。五十三个不该死的人，被同一个判官改成了枉死或不死不活。判官代号全是丙七。
林北合上档案，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拍了两下铁门，秘书从外面打开门。
“丙七是谁？”他问。
秘书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变，是一种被触碰到禁区的不安。她看了一眼档案室里面的鬼差，鬼差识趣地缩回了墙角。她压低声音：“你查到了？”
“他在五十年里改了至少五十三个人的死因。”林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需要知道他是谁。”
秘书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低声说：“丙七是阎王身边的亲信判官，跟了阎王三百年。没有阎王的命令，没人能动他。”
林北没有说谢谢。他拿着档案走出档案室，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走过那两排密密麻麻的档案柜，穿过大门，走上高台。阎王还在看平板电脑，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看到林北进来，他放下平板。
林北把档案摔在案桌上。灰尘扬起来，在灯光下飞舞。“丙七是你的人。”
阎王皱眉。“丙七？不可能，他跟了我三百年，一直很忠心。”
林北翻开档案，翻到第四十七页，指着那行红字。“那你解释一下这五十三个案子。”
阎王拿起档案，一页一页地翻。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阴沉。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档案，放在桌上。
“我会查。”他说，“我先帮你把抵押条款冻结，给你七天时间查清这件事。这七天内你不会死。”
“七天？不是解除抵押？”林北问。
“解除抵押需要孟浮生死。”阎王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文件，“孟浮生死需要丙七的身份曝光。这是连环条件。七天，够吗？”
林北看着案桌上那本厚厚的档案，里面有五十三个名字，五十三个被丙七改过命的人。他的姐姐是其中一个。够了。
“够了。”他说。
阎王点了点头，拿起平板电脑，在上面划了几下。林北的左手背上的黑线退回去了一点，从八天变成了七天。不是颜色变淡，是线本身缩短了，像一条蛇往回缩。
“回去吧。”阎王说，“七天后见。”
林北的灵魂归位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疼。胸口疼，太阳穴疼，左手背上的黑线也在疼。他睁开眼，看到自己躺在殡仪馆化妆间的椅子上，秦岚跪在旁边，握着他的手，眼泪已经把袖口打湿了一大片。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手指触到皮肤的时候，秦岚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看起来不像刑警队长，像一个在急诊室外面等了一夜的家眷。
“别哭。”林北说，“我又活了。”
秦岚一拳打在他胸口。不重，但也不轻，带着哭腔的力道。林北咳了一声，揉了揉被打的地方。“轻点，我刚回来。”
秦岚瞪着他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好几次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她只是伸出手，在他脸上又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林北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背。黑线还剩七天的量，从指尖退到了指根。生死簿躺在旁边的化妆台上，翻开着，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丙七，真名不详，三百年阎王亲信。查到他，你就能活。”
林北看着那行字，没有动。七天，查一个在阎王殿藏了三百年的人。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