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林北正在给一具遗体化妆。死者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车祸走的,半边脸塌了。他用填充物把塌陷的地方撑起来,再用粉底一层一层地盖住缝合的痕迹。手很稳,和平时一样稳。但今天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化妆刷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他低头去捡,手指穿过了刷柄,碰不到实物了。他的手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老周冲进来,脸色煞白。“你的心跳停了。”
林北站起来,看到自己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里保持着握刷子的姿势。身体和灵魂分开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自己——脸很白,嘴唇发紫,左手背上的黑线从指尖蔓延到手肘,整只手都是灰黑色的。他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脸,手指穿过了皮肤,什么都摸不到。
“别乱跑!”老周对着他的肉体喊,但眼睛盯着他的灵魂,“灵魂离体太久回不去!”
话音刚落,阎王秘书凭空出现了。不是从门进来的,是从空气中浮现出来的,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扩散成形。她穿着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和打电话时一样——职业化的微笑,像银行柜员。她看着林北的灵魂,说了一句:“林北先生,阎王有请。”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北的灵魂被阎王秘书带着穿过墙,消失在了走廊的方向。
阎王殿的入口是一道雾蒙蒙的门。林北穿过那道门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压缩又拉伸,像穿过一道极窄的缝隙。门后面是一座巨大的古代衙门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眼睛是红色的,不知道是漆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两个鬼差靠在门框上打瞌睡,头上的帽子歪了都没扶。
林北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块匾额——“阎王殿”三个字是烫金的,但在风雨的侵蚀下已经斑驳了。
“这就是阎王殿?”他问。
秘书点了点头。“对,比你想象的破吧?预算不够。”
林北跟着她穿过大门,走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档案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一眼望不到头。每一个柜子上都贴着编号,从壹到拾万,林北只能看清前几排。秘书说:“这是生死簿的备份,你们人间用的是便携版。”
“便携版?”
“对,那个叫‘生死簿app’。”秘书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北没有笑。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木门,门上刻着浮雕,是十八层地狱的景象。秘书推开门,里面是阎王殿的大堂。大堂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漆黑。正中央是一个高台,台上放着一张巨大的案桌,桌上堆满了卷宗和一台平板电脑。阎王坐在案桌后面,穿着古代官服,戴着冕旒,但手里拿着那台平板电脑,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在刷朋友圈。
孟浮生跪在高台下面,穿着一件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手腕上锁着铁链。他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林北走进来的时候,阎王抬起头,放下平板电脑。“林北,等你好久了。”
林北站在大堂中央,仰头看着高台上的阎王。那个人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以为阎王是凶神恶煞的、青面獠牙的,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发际线有点高,眼角有细纹,看起来像某个地方机关单位的领导。
“你是阎王?”林北问。
“对,你可以叫我王总,我姓王。”阎王笑了,笑得很随和,“坐,别站着。”
林北没有坐。“孟浮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违规续命一百二十年,按律当斩。但是他给你下了‘抵押条款’,你只剩八天阳寿,他死了你也活不成。”阎王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正式。
“那怎么办?”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阎王挥手,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屏幕。不是投影,是从墙壁内部浮现出来的,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组织架构图,从上到下是阎王、判官、鬼差,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照片。
“我手下有个判官贪污,用生死簿乱写人命,我需要你查出来是谁。”阎王用平板电脑指着屏幕上的某个区域,“查到了,我帮你解除抵押条款。”
林北看着屏幕,上面有十几个判官的照片和名字,每一个都穿着古代官服,表情严肃。他问:“怎么查?”
阎王从案桌下面拿出一本厚厚的档案,扔过来。档案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灰尘扬起。“这是最近一百年所有被改过的生死簿记录,你过目不忘,一天就能查完。”
林北蹲下来,翻开档案的第一页。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一个名字就是——“林溪。”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两个字上。林溪,他姐姐的名字。
阎王在高台上看着他,没有说话。孟浮生跪在旁边,缓缓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两个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林北,像是在说——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林北合上档案,站起来。“我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