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林北正在整理工具。昨晚他从医院回来之后就没怎么睡,天一亮就到了殡仪馆。老周还没来,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他坐在化妆台前,翻开生死簿,看到自己的那一页——“剩余阳寿:九十二天六小时。”字迹比昨天又淡了一些,像墨快干了。
手机响了。没有号码,屏幕上只有“未知”两个字。
“林北先生。”阎王秘书的声音没有了往常的职业化微笑,变得急促,像在赶时间,“孟浮生在狱中启动了‘抵押条款’的提前生效条款,您的阳寿从三个月压缩到……八天。”
林北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什么?”
“您还剩八天。”秘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这是条款的约定,只要孟浮生在关押期间启动提前生效,抵押立即执行。我们无法干预。”
电话挂了。
林北握着手机,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背——黑线在蔓延。不是慢慢长的,是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瞬间扩散开来。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前臂,整只手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灰黑色,像一具已经在冷藏柜里放了好几天的尸体。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茶缸子。他看了一眼林北的手,茶缸子掉在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在他裤腿上,他没有低头去看。
“我感觉到了。”老周的声音发紧,“你的阳寿在急速流失。”
林北拿起手机,拨了回去。电话接通了,他没有给秘书说话的机会。“怎么才能逆转?”
秘书沉默了几秒。“拿到孟浮生的心脏,完成第七件怨物,他的抵押条款就会失效。但孟浮生在阎王殿关着,您进不来。”
“那我去不了?”
秘书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除非你死了。”
林北把电话挂了。
老周站在旁边,手里夹着烟,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手都没察觉。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我要在八天内,把剩下的十三个案子全破完。”林北说,“然后死之前拿到孟浮生的心脏。”
老周看着他。“你死了怎么拿?”
“死了以后,我的灵魂去阎王殿找他。”
老周没有说话。他点了一根新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弥漫。
门被推开了。秦岚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车钥匙,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她听到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也许是从第一句,也许是从最后一句。她走进来,走到林北面前。
一巴掌。
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化妆间里像一声炸雷。林北的头偏了一下,脸上浮起五道红印。他没有躲,没有抬手去挡,只是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她。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想着死?”秦岚的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北看着她。“那你想让我怎么办?等死?”
秦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伸出手,抱住林北,抱得很紧,紧到林北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
“八天。”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八天后,如果你真的要死,我陪你一起死。”
林北没有回抱她。他站在那里,被她抱着,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自己身上掰开。
“不行。”他的声音很轻,“你得活着,帮我姐照顾我爸妈。”
秦岚摇头,眼泪甩在了他的衣服上。“我不答应。”
“你必须答应。”林北看着她的眼睛,“我姐刚醒,爸妈还不知道。如果我死了,你就是他们唯一的亲人。你得活着,替我看他们。”
秦岚张了张嘴,想说“你为什么不替我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的,知道他为什么非去不可。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那些死者,是因为如果他不去,孟浮生就会出来,到时候死的不止他一个。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八天。”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北点了点头。
殡仪馆门口,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林北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生死簿,翻开到空白页。他拿起笔,写下最后八天的计划。
“第一天,赵家灭门案。第二天,无名女尸案。第三天,化工厂毒气案。第四天……”
他写了八行,每一行都是一个悬案的名字。第八天,他写了两个字——“阎王殿。”
他合上生死簿,抬头看天。太阳很亮,亮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对着那片亮光说了一句:“死人不闭嘴,活人别走神。八天,够了。”
生死簿在最后一页浮现出一行字。字是血红色的,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用力刻进纸里——“第十二任持有者林北,剩余阳寿八天。当前任务:缉拿孟浮生。成功奖励:复活。失败惩罚:魂飞魄散。”
林北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不接受失败。”
阎王殿的大牢在十八层地狱的最深处。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孟浮生坐在铁栏杆后面,身上的长袍已经被扒掉了,穿着一件白色的囚衣,上面沾满了血迹。他的脸恢复了正常,两边的皮肉都长好了,看起来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温文尔雅,像一个成功的商人。
他伸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颗黑色的心脏。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这颗心脏每跳动一次,他的身体就年轻一秒。从光绪二十三年到现在,一百二十年,这颗心脏跳了将近四亿次,每一次都在消耗别人的阳寿。
现在,它要消耗最后一个了。
孟浮生握紧拳头,对着铁栏杆外面的虚空说话。他知道有人能听到,不是狱卒,是那个他等了一百二十年的人。
“林北,八天后见。你的身体,我要定了。”
黑色的心脏在手心里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像倒计时的钟声。
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林北正在给老太太化妆。他化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腮红、眉毛、嘴唇,一笔一笔的,不急不躁。
秦岚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周站在走廊里,抽着烟,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八天。从现在开始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