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化妆间里，灯全开着。林北坐在化妆台前，生死簿摊开在面前。他翻到自己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剩余阳寿：九十二天六小时。”字迹是黑色的，但比平时淡了一些，像是墨快用完了。他看着那行字，没有数天数，只是看着。老周站在旁边，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很长了，掉在地上碎成几段。他第一次红了眼眶，不是哭，是那种被烟熏的、被岁月磨的红。
“我对不起你。”老周的声音沙哑，“我不该让你接这本书。”
林北把生死簿合上，抬头看着他。“不接这本书，我姐现在还躺着。值了。”他拿起化妆刷，继续给新来的尸体化妆。新来的死者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寿终正寝，家属要求化得“慈祥一点”。他的手很稳，和平时一样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秦岚走进来，她已经知道了一切。阎王秘书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到了每一个字。孟浮生只是暂时关押，三个月后如果林北死了，孟浮生就能合法“继承”他的身体。抵押条款不会因为孟浮生被抓就自动失效，他的死会让条款生效。
她没哭。她站在化妆间门口，看着林北给老太太化妆，看了一会儿。
“三个月，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林北头也不抬。“把全市的悬案都破了。”
“那我陪你。”
林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化妆，没有回答。
化妆间的灯很亮，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林北翻开生死簿，翻到那些他记录过但还没破的案件。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数。保安张德彪的案子破了，家暴女王秀兰的案子破了，溺水姑娘的案子破了，五岁小孩的案子破了，保险推销员的案子破了，哑巴修鞋匠的案子破了，连环杀人犯的案子破了，耗子药的案子破了，连环中毒的案子破了。他翻到后面，还有一些——三年前的失踪案、悬而未决的入室杀人案、查无对证的火烧案。他数了数，一共十三个。
“十三个。”他说。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每破一个扣一年。”
“我知道。”
“你的阳寿只剩九十二天。扣一年就是负数，当场死。”老周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说明书。
林北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十三个案件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那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等了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冤魂。他们在等一个人听到他们的声音，然后替他们开口。
“那就抓紧破。”林北说，“能破几个是几个。”
秦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十三个名字，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左手背上那些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的黑线。三个月，九十二天，十三个案子。每破一个扣一年，扣到第十三个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两次。
“你疯了？”她的声音发抖，“为了几个案子命都不要了？”
林北转过头，看着她。“我死之前能救一个是一个。”
秦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北，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那双眼睛见惯了生死，但还没麻木。
晚上，殡仪馆门口的灯亮着，照得整条街昏黄。林北锁好门，转身要走，秦岚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在夜风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很细，很亮，没有花纹，没有钻石，素得像一根弯成圆形的铁丝。
“三个月，我嫁给你。”
林北愣住了。他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秦岚。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他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刑警的审视，不是朋友的关心，是那种把所有顾虑都放下之后的义无反顾。
“你疯了？”林北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我没疯。”秦岚说，“我不想你一个人死。”
林北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伸出手，手指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好。但你要答应我，我死了以后，你每年给我烧一本新出的推理小说。”
秦岚把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银色的圈在路灯下泛着微光，和他的肤色形成一种不真实的对比。
“我烧一套全集。”她说。
林北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一套全集得烧好几年。”
“那我就烧好几年。”
两个人站在殡仪馆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两根枝干。秦岚伸出手，抱住了他。林北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很软，很香，和福尔马林的味道不一样。
背后的冷藏柜区，灯突然全亮了。不是一盏，是所有的灯，1号到12号，全部亮起来，亮得像白昼。柜门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冷气涌出来，白雾弥漫。灵魂出窍了——那些死者从柜子里飘出来，排成一排，站得整整齐齐。保安张德彪在最左边，旁边是家暴女王秀兰，再旁边是溺水姑娘，五岁小孩，保险推销员，哑巴修鞋匠，连环杀人犯的受害者们，耗子药的丈夫，老修车匠。他们排成一排，开始鼓掌。掌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每一个都拍得很认真。
林北松开秦岚，回头看了一眼。“看什么看，回去躺好。”
死者们嘿嘿笑着，一个一个地钻回柜子里。柜门关上，灯灭了，冷气也不往外冒了。殡仪馆恢复了安静，只有路灯还亮着，照着门口那两个人。
林北转过头，看着秦岚。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是翘着的。
“走吧。”林北说，“明天还有案子要破。”
“去哪？”
“回去睡觉。九十二天，得省着用。”
两个人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夜风吹过来，把秦岚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整理，任由头发在风中飘着。林北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没有超过他。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但秦岚知道，它们会在尽头交汇。
因为她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