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化妆间里,灯全开着。林北一个人坐在化妆台前,生死簿摊开在桌面上,空白页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他把秦岚支走了,理由很简单——你在外面反而会让他警惕。秦岚站在门口,攥着车钥匙,指尖发白。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放在化妆台上。
“拿着,至少能刺。”
林北拿起匕首,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很亮,能照见自己的脸。“好。”
秦岚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门响了,然后车发动了,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林北把匕首放在右手边,生死簿放在正前方,后背靠在椅背上。他没有闭眼,只是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数着那个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突然全灭了。
然后门开了。
孟浮生走进来,没有穿那身深色西装,而是一件黑色的长袍,从头罩到脚,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脸——这次没有半边正常半边腐烂,整张脸都烂了,皮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下面的白骨。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但林北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你真敢一个人等我。”孟浮生的声音从那张腐烂的脸上发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
林北没有动。“你来了。”
“你说你一个人,我就一个人来了。”孟浮生走进来,每一步都很轻,轻得没有声音。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条蛇在地上游动。他停在化妆台前,伸出手,要去拿生死簿。
林北翻开书。他的手很快,快得像条件反射。书页翻到中间那一页,他张开嘴,大声念出一段咒语——那是老周教他的,念了三遍,背了三天,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声音在空荡荡的化妆间里回荡,字与字之间没有停顿,像一把连发的枪。
生死簿发出强光。不是书页的反光,是从书脊里射出来的、像闪电一样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照亮了孟浮生那张腐烂的脸,照亮了他伸出的那只手。
孟浮生动不了了。他被定在了原地,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他的手离生死簿只有不到十厘米,但再也伸不过去了。
林北抓起匕首,站起来,冲过去。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像一个器官衰竭的病人。匕首刺进了孟浮生的胸口,刃口没入了黑袍,直到刀柄。没有血,没有肉被刺穿的声音,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像刺进了一团湿棉花。
孟浮生笑了。
正常的声音从那张腐烂的嘴里发出来,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化妆间里听得格外清楚。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北的脖子。那只手没有温度,没有脉搏,只有骨头和一层薄薄的快要烂掉的皮。
林北的脚尖离开了地面。他被提了起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挣扎着,手指在空中乱抓,但什么都抓不到。生死簿掉在了地上,书页合上,白光灭了。
孟浮生把他举到眼前,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你以为这能伤我?”
林北说不出话。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紫色,眼睛开始往上翻。
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老周冲进来,手里夹着一张黄色的符纸。他跑到孟浮生身后,把符纸拍在了他的后背上。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像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冒出一股白烟。孟浮生惨叫,手一松,林北掉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周没有停。他蹲下来,手指在地上画符,动作很快,像是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符咒画完的瞬间,地上浮现出一个发光的符阵,六芒星的形状,每一个角都在发光。符阵把孟浮生困在中间,他走到哪里,符阵就跟到哪里,像一只无形的笼子。
孟浮生在符阵中挣扎。他伸出手去撕后背上的符纸,手指刚碰到纸边,就被烫得缩了回去。他转过身,看着老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退休老头,还是有点本事的。”孟浮生的声音不再平静,有了一丝裂痕。
老周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八十年前没抓到你,今天补上。”
孟浮生没有再说话。他在符阵中站着,黑袍的下摆被符阵的光烧出了几个洞。他的脸还在腐烂,皮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白森森的骨。但他在笑。
他转过头,看着地上的林北。林北正撑着化妆台站起来,脖子上五道青紫的掐痕,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
“你以为你赢了?”孟浮生说,“看看你的左手背。”
林北低头。
左手背上的黑线已经爬到了指尖。从虎口到指尖,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像一张黑色的网,把整只手都罩住了。没有空白皮肤了。灰斑从硬币大小扩大到了巴掌大小,从手背蔓延到了手腕。
“你用生死簿的时候,我一直在暗中加‘利息’。”孟浮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账单,“你以为还剩三年?其实只剩三个月。三个月后,你的身体归我。”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烟头滚到了符阵里,被光烧成了灰。
“他给你的阳寿做了‘抵押’?”老周的声音发紧。
“对。”孟浮生笑了,“林北,你早就是我的续命丹了。”
林北站在那里,看着自己那只被黑线覆盖的手。三年,三个月。他想起那些被他破过的案子,那些被他送走的灵魂,那些被他救下的人。他还想起姐姐林溪,想起秦岚,想起老周,想起302柜那个老修车匠。他想了很多,但什么都没说。
符阵的光越来越亮。孟浮生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他的笑声还在,从淡去的身体里传出来,在化妆间里回荡。
“三个月后,我来收账。”
孟浮生消失了。符阵的光也灭了。化妆间恢复了安静,只有日光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响。
林北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化妆台。秦岚冲进来,她一直在外面,没有走。她看到林北脖子上的掐痕,看到他那只被黑线覆盖的手,看到地上那摊还没干的血。她跪下来,扶住他的肩膀。
“林北。”
林北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看起来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还没死。”
秦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林北的手背上。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老周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新点的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看着林北,看着他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老周说,“够了。”
林北点了点头。他撑着化妆台站起来,把生死簿捡起来,放回抽屉。那把匕首还插在地上,刃口上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夜风把光秃秃的枝干吹得沙沙作响,像一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三个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