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新送来一具男尸。三十五岁,西装革履,从写字楼坠下来的,脸着地,摔得不成样子。法医已经缝合了主要的创口,但痕迹还在,像一件打碎又粘起来的瓷器。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坠楼身亡,初步判定自杀”。家属还没有来,尸体暂时存放在冷藏柜里。
林北掀开白布,开始清理面部。他用湿棉球一点一点地擦去血迹,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其实不会疼了,但林北总觉得,入殓师的手应该比活人的轻。
他刚擦完半边脸,眩晕感来了。这次的眩晕比前几次都猛烈,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抡了一棍。他抓住化妆台边缘,手指扣住木头,指甲盖都泛白了,但还是没撑住,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磕在了化妆台上。
梦里的光线很亮,亮得刺眼。死者坐在化妆台上,穿着那件被血浸透的西装,脸已经恢复了生前的样子——浓眉大眼,国字脸,看起来像个老实人。他开口了,但说的不是投诉。
“我的意外险买了一百万,要是我老婆拿到钱,她肯定改嫁!”
林北看着他,面无表情。“你都死了还操心这个?”
“你不懂!”死者急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她改嫁了我儿子叫别人爸!我儿子才六岁,六岁!叫别人爸了!我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房子、车子、存款,全成别人的了!”
林北沉默了两秒。“你不是自杀?”
“当然不是!”死者这才想起来投诉,拍着大腿喊,“我是被保险推销员推下楼的!那个推销员姓李,领带夹上有个小熊图案!”
林北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姓李,领带夹小熊。第7集,李强。
死者还在继续说:“他来找我买保险,我说再考虑考虑,他就翻脸了,说我不签单就是在浪费他时间。我站起来要走,他推了我一把,我就从窗户翻出去了。三十楼,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
“他不是在坐牢吗?”林北问。
“我也奇怪!他不是被抓了吗?怎么又出来了?”
林北没有回答。他醒过来的时候,左手背上的黑线没有增加——同一案件同一死者不重复扣寿。他拿起手机,拨了秦岚的电话。
“李强什么时候放的?”
“李强?”秦岚的声音带着疑惑,“第7集那个保险推销员?”
“对。他又杀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秦岚查了半分钟。“三个月前放的,证据不足,只关了几个月就放了。你怎么知道他出来了?”
“他刚杀了第二个人。”林北把死者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说,“查监控,他一定出现在案发现场。”
秦岚调了监控。写字楼的电梯监控拍到李强和死者一起进了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顶楼没有监控,但楼梯间的监控拍到了李强一个人从楼梯间走出来,神色慌张,领带歪了。和李强第一次作案时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李强有不在场证明。
秦岚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眉头拧成一团。“案发时他在另一栋楼见客户,监控拍到了,时间完全重叠。”
林北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两段监控。一个是李强在A栋写字楼推人下楼的画面,另一个是李强在B栋写字楼见客户的画面。时间都是下午三点。同一时间,同一张脸,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替身?”林北问。
“不是替身,是他的脸。”秦岚把两段画面放大,“你看,左耳垂上那颗痣,位置一模一样。是同一个人。但他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林北闭上眼睛。在记忆库里搜索。孟浮生桌上的符咒,试剂店老板手上的纹身,李强名字旁边的小标记——和孟浮生一样的符咒。
他睁开眼。“不是李强在分身,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他。孟浮生给他下了符咒,让他以为自己杀了人,或者让监控拍到了假的画面。”
“有证据吗?”
林北翻开生死簿,翻到李强的那一页。名字旁边,那个小标记还在,但颜色变深了,像一滴血渗进了纸纤维里。他把生死簿递给秦岚看。
秦岚看了,没有说话。
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林北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生死簿。老周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放在他面前,看到了他左手背上那十道半黑线和那块灰斑。
“你还要用多少次?”老周问。
林北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根根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要设一个局。”他说。
老周正在点烟,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什么局?”
“我当诱饵,引孟浮生出手。”
老周把烟点着了,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你现在的身体打不过他。”
“不需要打。”林北转过身,“只要他对我动手,生死簿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秦岚推门进来,听到了最后那句话。她的脸一下子白了。“你疯了?”
“我没疯。”林北看着她,“他想要我的身体,我就给他。只要他动手,生死簿就能定位他。到时候老周带阎王殿的人来抓他,一劳永逸。”
“你拿自己当诱饵?”秦岚的声音拔高了,“他杀人不眨眼,你知不知道他会对你做什么?”
“知道。”林北的声音很平,“他会取走我的心脏,或者把我的身体炼成续命丹。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被抓,我姐就安全了,你们就安全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就有人收尸了。”
秦岚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步。
“我陪你。”她说。
林北摇头。“你不能,你是活人,他是活死人。你去了会死。”
“那你也会死。”
“我本来就快死了。”林北低下头,看着左手背上那十道半黑线,“三年二个月零七天。够用了。”
秦岚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北,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一丝还没擦干净的血痕,看着他左手背上那些像蛇一样的黑线。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林北拿起手机,打开短信界面,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他记得,那个号码给他发过好几次消息。他打了一行字,每一个字都打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听说你想要我的身体?来拿。明天晚上,殡仪馆,我一个人。”
发送。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秦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人。她没有松开,她握着他的手,站在化妆间里,站在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下,站在那些沉默的遗体中间。
窗外,风又起了。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哭泣的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林北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回化妆台前。死者还躺在那里,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露出了生前的样子。他拿起粉刷,开始打底。
“我尽量把你化帅点。”他说。
死者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秦岚站在门口,看着林北化妆。那双手很稳,和平时一样稳,和第一天见面时一样稳。仿佛明天不是一场生死赌局,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她靠在门框上,轻声说:“林北。”
“嗯。”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没有回头。“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