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试剂店柜台上的那本账簿。他只是扫了一眼——在秦岚买试剂的那几分钟里,他的视线掠过账簿的页面,像相机按下快门,把每一页都刻进了脑子里。
账簿是蓝色的硬壳封面,上面用白漆写着“进货记录”四个字。第一页是试剂名称和数量,第二页是客户名单。他看到了十二个名字,十二个地址,十二个手机号。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一个一个地写出来。秦岚站在旁边,看着他写,没有说话。十二个名字写完了,林北把纸递给她。
“这十二个人,都买过毒药。有的是成品,有的是配方,有的是教程。”林北说,“已经下手的至少有三个,剩下的九个可能在计划中。”
秦岚接过纸,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车发动了,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林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又闪了一下。
抓捕是分批次进行的。第一个被抓的是个中年女人,她在丈夫的饭菜里下了毒,丈夫已经住院了,还没死。第二个是个年轻男人,他把毒药掺进了合伙人的饮料里,合伙人已经死了,尸体还没火化。第三个是个老人,他在儿子的汤里下了毒,儿子喝了一口就吐了,没死,报警抓了他。
剩下的九个人,有的已经买了毒药还没用,有的正在研究配方,有的还在犹豫。秦岚的人到的时候,有一个正把毒药往汤锅里倒,手一抖,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新闻铺天盖地。标题一个比一个大——《警方破获网络毒药大案》《十二省市联动抓捕》《揭秘“解脱群”:一个卖死亡的组织》。秦岚没有接受采访,她让副队长去的。她自己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十二人的名单,一个一个地划掉。
还剩最后一个——试剂店老板。名字叫“程远”,二十七岁,化学专业毕业。他在火灾中消失了,没有出境记录,没有住宿登记,没有手机信号。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中。
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林北正在看电视。新闻里在播毒药案的进展,主持人说“警方正在全力追捕在逃嫌疑人”。他看了一会儿,关掉了电视。
咳嗽来的没有预兆。不是之前那种喉咙痒的咳,是那种从肺里往外翻涌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他捂住嘴,第一下咳在手心里,第二下从指缝间渗出来,第三下——血喷在了化妆台上。
不是几滴,是一口。暗红色的,浓稠的,溅在白色的台面上,像一朵盛开的黑玫瑰。
老周端着茶缸子从门口经过,看到那一摊血,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掉了。他冲进来,一只手扶住林北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你不能再用了。”老周的声音发紧,“再扣阳寿你就没了。”
林北用纸巾擦掉手上的血,又擦了擦嘴角。“还剩多少?”他问,不是问老周,是问自己。他翻开生死簿,翻到自己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剩余阳寿:三年二个月零七天。”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三年二个月零七天,他还能活这么久。够把孟浮生抓住,够把那七件怨物集齐,够把姐姐安顿好,够把秦岚手上的案子破完。
够了。
他把生死簿合上,塞进抽屉,不让老周看。老周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抽着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
秦岚冲进来的时候,林北正在擦化妆台上的血。她已经接到了老周的电话,从刑警队一路闯了三个红灯跑到殡仪馆。她看到那一摊还没擦干净的血,看到林北苍白的脸,看到他嘴角还没来得及擦掉的血痕。
“走。”她拉起林北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去医院。”
林北没有挣扎。他跟着她走出殡仪馆,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秦岚发动了车,油门踩到底,车子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了出去。
急诊室的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他看了林北的检查报告,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把片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又放下来,再看,再放下来。
“你的器官在衰竭。”医生放下片子,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心、肝、肾,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原因不明,你的血液里没有毒素,没有病毒,没有任何异常指标,但你的细胞在加速老化。”
“能治吗?”秦岚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我们只能对症处理,延缓进程。但根据目前的情况判断——”他顿了顿,“最多一年。”
秦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出医生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病房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林北靠在枕头上,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看着那些滴管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地数,数到第七个的时候,秦岚推门进来了。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林北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人。
“医生说我还能活一年?”林北笑了,“其实还有三年,医生不懂我的体质。”
秦岚没有笑。她握着他的手,指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摩挲着那十道半黑线和那块灰斑。
“别骗我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手心都是凉的。”
林北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很清楚。他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着秦岚。
“秦岚,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能不能每年给我烧一本新出的推理小说?”
秦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林北的手背上。
“你自己破案,自己看。”她的声音在抖。
林北笑了。“那我看不完。”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医院花园里那棵老槐树。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根根手指,指向漆黑的夜空。
秦岚没有走。她坐在床边,握着林北的手,从傍晚坐到了深夜。护士来查了两次房,换了两次药,她都没有动。
林北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胸口微微起伏,像一只在冬眠的小动物。秦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一丝还没擦干净的血痕。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他的手心里。
深夜,林北醒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枕头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转过头,看到生死簿放在枕边,封面上的血字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明明记得自己把它锁在了殡仪馆的抽屉里。
书自己翻开了,翻到中间的一页。字一个一个地浮出来,像有人在纸背面用笔用力地刻——“七件怨物已集齐六件,最后一件在孟浮生身上——他的心脏。”
林北看着那行字,没有动。六件,还差一件。孟浮生的心脏。他坐起来,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血珠从针眼里冒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秦岚醒了,看到他在拔针,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回殡仪馆。”林北穿上外套,“还有事没做完。”
“你疯了?医生说你要住院观察!”
“观察也治不好。”林北把生死簿塞进口袋,“孟浮生的心脏,是最后一件怨物。拿到它,就能抓到他。”
秦岚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林北说不清楚的东西。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送你。”
两个人走出医院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北裹紧了外套,走在前面,秦岚跟在他身后,没有超过他。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两条永远平行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