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内，殡仪馆送来了三具中毒死者。第一具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死在家里，家属说是“误食了过期食品”，但嘴角的白沫和发黑的牙龈瞒不了人。第二具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岁不到，死在出租屋里，死亡证明写的是“药物过量”。第三具是个老人，七十多岁，死在养老院，说是“突发心梗”。三具尸体，三个不同的死因，三个互不相干的家属。但林北掀开白布的时候，发现他们的症状一模一样——牙龈发黑，指甲发紫，口鼻处有细微的白沫残留。
同一种毒。
林北给第一具尸体化妆的时候晕倒了。死者坐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肚子很大，穿着一件花衬衫。“我老婆在网上买的毒药。”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发现了。我就是没想到她真敢下。”
林北问：“什么毒？”
“不知道，说是无色无味，混在汤里喝不出来。她在网上找的，一个QQ群里有人卖。”
第二具尸体是第二天送来的。年轻女人，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林北化妆时再次晕倒。死者坐起来，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头发散着。“我合伙人下毒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到，“我们合伙开了个美甲店，生意不好，他想独吞。他在网上找的配方，自己配的毒药。”
第三具尸体是第三天送来的。老人，七十多岁，退休教师。林北晕倒的时候已经有点麻木了。死者坐在化妆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我儿子下的。”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至亲毒杀的人，“他在网上学的，说是无色无味，查不出来。”
三个梦，三个死者，三种关系——妻子、合伙人、儿子。三个互不相干的凶手，三个互不相识的死者。但有一种东西把他们连在了一起——毒药。
林北醒过来的时候，左手背上的黑线增加了三道。十道半了。他咳嗽了一声，手帕上又多了几滴血。他擦了擦嘴角，拨了秦岚的电话。
“三个案子，用的毒药成分一样。”他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巧合，有人在批量提供毒药。”
秦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成分一样？”
“死者说的。症状一样，毒发的速度一样，连死后的颜色都一样。不是同一种毒，不会有这么一致的表现。”
秦岚没有追问。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了殡仪馆的化妆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三个凶手的手机记录我都调了。”她把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他们都加了同一个QQ群，群名叫‘解脱群’。”
林北接过截图看了一眼。群的介绍写的是——“解脱烦恼，重获新生。”看起来像一个心理互助群，但群里卖的不是安慰，是毒药。一个网名叫“化学工程师”的人在群里发广告——“无色无味高效毒药，可混入食物饮料，法医检测不出。支持比特币付款，全国包邮。”
三个凶手都是通过这个群买到的毒药。妻子买了成品，合伙人买了配方自己配，儿子看了教程自己学。
林北把截图放下。“能查到‘化学工程师’是谁吗？”
“比特币交易查不到实名，但可以追踪资金流向。”秦岚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化妆台上，“你会用吗？”
林北没有回答。他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过目不忘的体质让他把每一条交易记录都刻进了脑子里——时间、金额、钱包地址，一个一个地串联起来。
十分钟后，他画出了一张资金流向图。比特币从一个钱包转到另一个钱包，转了七次，最后在一个地址停下了。那个地址关联的是一家本市的化学试剂店，注册地在城东工业区。
林北把屏幕转向秦岚。“这家店。”
化学试剂店在城东工业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橱窗上贴着各种化学试剂的广告。秦岚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推门进去。店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品味，货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各种看不懂的化学名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看到秦岚，笑了笑，很斯文。
“需要什么？”
秦岚环顾四周。“买点试剂。做实验用的。”
年轻人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放在柜台上。“这一款卖得最好，纯度够，价格也合适。”
秦岚付了钱，拿着试剂走出店门。她没有回头，但她的余光注意到，年轻人站在橱窗后面，一直在看她。
街对面，林北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但不是在玩。他在等秦岚走过来。
“他的左手虎口有个纹身。”林北说，声音很轻，“是一个符号。”
秦岚皱眉。“什么符号？”
林北闭上眼睛。过目不忘的体质让他把那个纹身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一个圆形的图案，中间画着复杂的曲线，像某种古老的符咒。他睁开眼，在手机上画了出来，递给秦岚看。
秦岚看了一眼，表情变了。“这个符号我见过。”
“在哪？”
“孟浮生桌上的符咒。”秦岚翻出手机里的照片，是她上次去殡葬用品店时偷拍的。照片里，孟浮生的办公桌上铺着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画着的图案和林北画出来的一模一样。
林北看着那两张图，一张在他的手机里，一张在秦岚的手机里，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
“这个店主是孟浮生的人。”林北说，“不是他自己想卖毒药，是孟浮生让他卖的。目的就是制造更多‘怨气重’的死者，供孟浮生炼续命丹。”
“怨气重的死者——横死、冤死、被至亲杀死。每一个买毒药的人，都在帮孟浮生制造怨气。”秦岚的声音很冷，“他不是在卖毒药，他是在收割人命。”
林北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他抬起头，看到试剂店的方向冒起了黑烟，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秦岚跑过去的时候，试剂店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势很大，消防车正在喷水，但店里的东西已经烧成了灰。货架、柜台、试剂瓶，全都没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不见了。
林北的手机震动了。一条短信，没有号码——“火是我放的，人我带走了。——M”
林北把手机递给秦岚。秦岚看完，没有说话。她把手机还给他，看着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
“他在清理痕迹。”
“也在警告我们。”林北把手机揣进口袋，“他知道我们在查他。”
两个人站在街对面，看着消防员从废墟里抬出一具烧焦的尸体。不是人的尸体，是——一只烧焦的猫。试剂店里养的，老板在朋友圈发过照片，一只橘色的胖猫，取名叫“老板”。
秦岚蹲下来，看着那只被烧焦的猫，沉默了很久。
“他会遭到报应的。”她说。
林北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时一样。秦岚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膀微微下沉，左手背上的黑线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林北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生死簿。他翻开到空白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试剂店老板在哪？”
书页沉默了很久。然后字慢慢浮出来——“不知道。”
林北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失望。他合上生死簿，放回抽屉。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棵树。
树不会说话，但死人会。只是死人的话，活人不信。
他信。但他一个人信，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