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队的走廊很长，灯管一根接一根地延伸到尽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林北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时一样。秦岚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突然加快，拦在他面前。
“你每次用生死簿，到底减多少寿命？”
林北停下来，看着她。走廊里的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刑警的审视，不是朋友的关心，是那种刨根问底、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固执。
“不多。”林北笑了笑，“够活到退休。”
秦岚没有笑。“你退休金没了怎么办？”
林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以为她会继续追问阳寿的数字，会让他把左手背上的黑线一根一根数清楚。但她问的是退休金——一个离他还有几十年的东西。
“……你关心我退休金？”他问。
秦岚别过脸，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我关心你还能活几天。”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林北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七道半黑线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六年半。他还能活六年半。
回到殡仪馆，林北坐在化妆台前，准备收拾工具。手刚碰到海绵，一股腥甜从喉咙里涌上来。他来不及找纸巾，用手捂住了嘴。咳嗽来得太突然，太猛烈，整个人的身体弓成了虾米，五脏六腑像被什么东西搅在了一起。
手帕上全是血。暗红色的，浓稠的，带着铁锈味。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茶缸子，看到手帕上的血，表情没有变化。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化妆台上。
“第几次了？”他问。
林北擦了擦嘴角。“第一次。”
“以后会越来越频繁。”老周点了一根烟，“你那八年半是阳寿，但你的身体熬不了那么久。生死簿每次使用都会在你身上留痕迹，黑线是外显的，内里是你的器官在衰竭。”
林北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和他每天化妆的那些遗体越来越像。他拉开衣领，看到脖子上的黑线已经爬到了下颌，像三条黑色的锁链，从锁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还剩六年？还是五年？”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我自己也算不清了。”
老周没有回答，端着茶缸子走了。
林北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他用纸巾擦掉嘴角的血痕，把沾血的手帕藏进口袋。
傍晚，殡仪馆的门被人敲响了。
林北打开门，秦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份盒饭。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放下来了，看起来不像刑警队长，像一个下班顺路过来的普通人。
林北侧身让她进来。秦岚走进化妆间，把盒饭放在化妆台上，打开袋子，红烧肉的香味和福尔马林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林北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喉咙又痒了一下。他强忍着，咽了下去。
秦岚坐在对面，没有吃。她看着他的嘴角，那里有一道还没擦干净的血痕。
“你咳血了。”她说。
林北伸手擦了一下嘴角，手指上沾了一点暗红色。“最近上火。”
秦岚盯着他，一动不动的。“你骗鬼呢。”
林北没有辩解，又夹了一块肉。这次他嚼得很慢，咽得很小心，像在吞一块玻璃。
两个人吃着盒饭，谁也没有说话。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秦岚突然放下筷子。“我查了古籍，生死簿的阳寿扣除有没有办法逆转？”
林北嚼着肉，含糊地说：“老周说有，但需要阎王特批。”
“那我去找阎王。”
林北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一个刑警队长，说要去阎王殿找阎王，听起来像个冷笑话，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你找不着。”林北笑了一下，“他电话不公开。”
秦岚没有笑。她低下头，用筷子拨着饭盒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像在数什么。
盒饭吃完了。秦岚把餐盒收进塑料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停了几秒。
“林北，你要是死了，我那些案子谁破？”
林北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你找别人。”
“我不找别人。”秦岚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只要你。”
门被摔上了。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地减弱，最后消失在冷藏柜区那片死寂里。
林北坐在化妆台前，一动不动。他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门板上还留着她手指的余温。他伸出手，摸了摸门把手，金属是凉的。
他靠回椅背，抬头看着天花板。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化妆台上的生死簿自己翻开了，不是被风吹的，是它自己动的。书页翻到空白的那一页，字一个一个地浮出来，像有人在纸背面用笔用力地刻。
“秦岚，前世是你的恩人。你曾用命救过她一次，这一世她在还你。”
林北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前世的恩人？他救了她的命，所以这一世她来还他？还什么？还他的命？他想起那些黑线，那些灰斑，那些从喉咙里涌出来的血。她不知道他在经历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消耗自己。
“所以这就是命？”他喃喃自语。
生死簿又浮现出一行字——“命可改，但代价你付不起。”
林北看着那行字，笑了。苦笑。他的笑容在灯光下看起来很疲惫，像一根烧了太久的蜡烛，只剩下最后一点芯。他伸出手，合上生死簿，放回抽屉。
走廊里的灯还在闪。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背，七道半黑线，一块灰斑。六年半，他还能活六年半。
够吗？够把孟浮生抓住，够把那七件怨物集齐，够把姐姐安顿好，够把秦岚手上的案子破完。
够了吧。
他关掉灯，走出化妆间。经过冷藏柜区的时候，302柜传来一声闷闷的咳嗽。
“兄弟，你没事吧？”老修车匠的声音从柜门缝里传出来。
林北拍了拍柜门。“没事。上火。”
柜子里传来一声“哦”，然后又安静了。
林北走过那条一闪一闪的走廊，回到值班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秦岚最后那句话——“我只要你。”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像小时候害怕打雷那样。
窗外，风还在吹。老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像是在抓着什么，又像是在放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