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新送来一具男尸。四十岁，中等身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死亡证明上写着“误食耗子药”。家属是个女人，穿着深色外套，在签字的时候手很稳，没有哭，也没有多说什么。林北看了一眼她的脸——妆容精致，表情平静，像来办一件例行公事。
林北掀开白布，开始清理死者的面部。死者的嘴角有白沫的痕迹，牙龈发黑，是典型的鼠药中毒症状。他拿起湿棉球，一点一点地擦去白沫，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眩晕感来了。
梦里的光线是暗红色的，像蒙了一层血雾。死者坐在化妆台上，一脸愤怒，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发紫，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还要狰狞。
“我被毒死的！”死者的声音很大，震得林北耳朵嗡嗡响，“我老婆下的耗子药！”
林北退后一步。“证据呢？”
“第302柜那位可以作证！”死者指着冷藏柜区的方向，“他看见了我老婆买药！”
“302柜是谁？”
“上周送来的那个修自行车的。”死者说，“他在菜市场亲眼看见我老婆买耗子药。他托梦告诉我的——我们冷藏柜里能聊天。”
林北沉默了几秒。死者说得太快了，像背过很多遍的台词。但那张愤怒的脸不像是装出来的，那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愤怒，他见过太多次。
“你老婆为什么杀你？”
“她有了野男人！”死者的声音更大了，“想霸占房子和钱！我死了她就能改嫁！那个野男人就是她相好的，开五金店的！”
林北没有追问下去。他需要第二个证人。
冷藏柜区，302柜在最下面一层。林北拉开柜门，冷气涌出来，里面躺着一个老年男尸，六十多岁，皮肤皱巴巴的，身上还穿着修鞋时的工作服。他伸出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晕倒。
梦里的光线是灰白色的。老修车匠坐在地上，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工具箱，手里还捏着一只没补完的鞋。他抬起头，看到林北，咧嘴笑了。
“我作证！”老修车匠的声音很大，像在菜市场吆喝，“我那天在菜市场看见她买耗子药，还特意挑的特浓版。我当时还想，这大嫂做饭真讲究。”
“你确定是她？”
“确定！她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卷，手上戴着金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她在杂货店门口站了好久，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一包最贵的，说‘要最毒的那种’。”老修车匠顿了顿，“我当时还想，这大嫂家里老鼠够多的。”
林北把所有的细节记下来——红色羽绒服，卷发，金戒指，杂货店，特浓版耗子药。
他醒过来的时候，左手背上的黑线又增加了一道。六道半变成了七道半。还剩六年半。
林北打电话给秦岚。“查死者老婆最近三个月的购物记录，特别是菜市场门口的杂货店。买过耗子药，特浓版，用现金还是扫码？最好能找到监控。”
秦岚没有问为什么。“半小时。”
二十分钟后，秦岚回电话了。“死者老婆三个月前确实在菜市场门口的杂货店买过耗子药，现金支付，杂货店老板记得她，因为她说‘要最毒的那种’。老板说很少见女人买耗子药，所以印象很深。”
“传唤她。”
刑警队的审讯室里，灯光明亮得刺眼。死者老婆坐在椅子上，表情依然平静，妆容依然精致。她看着秦岚，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你三个月前在菜市场门口的杂货店买过耗子药？”秦岚问。
“是。”女人没有否认，“家里有老鼠，买了一包。”
“用完了吗？”
“用完了。”女人的语气很确定，“早就用完了。”
秦岚看着她，没有说话。女人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女人的眼神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
秦岚站起来，走出审讯室。走廊里，林北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他刚发给秦岚的短信——“死者说你把剩下的耗子药藏在厨房第三个抽屉的茶叶罐里。”
秦岚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复。她走回审讯室，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吧。”她对女人说，“去你家。”
女人家的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擦得锃亮，碗碟摆得整整齐齐。秦岚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筷子。第二个抽屉，是勺子。第三个抽屉——她停了一下，拉开。
一个铁皮茶叶罐，红色的，上面印着“龙井”两个字。她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在响。打开盖子，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半包耗子药，塑料袋封着，还没拆封。
女人的脸色白了。
秦岚把茶叶罐放到证物袋里，看着女人。“你说用完了。”
女人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女人终于不再平静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但表情不是悔恨，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不用再憋的解脱。
“他打我十年。”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喝了酒打，没喝酒也打。高兴了打，不高兴了更打。我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夏天不敢穿短袖，怕被人看见。”
秦岚没有说话。
“他在外面也有女人，不止一个。钱全花在别的女人身上，家里的开销全是我出。我说离婚，他就打得更狠，说离婚就杀我全家。”女人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桌上，“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所以你给他下了耗子药。”
“我把耗子药拌在他最爱吃的红烧肉里，他看着那碗肉还笑了，说‘今天肉炖得烂’。”女人的声音终于碎了，“他吃了三块，说‘今天的肉有点苦’。我说‘可能是酱油放多了’。他又吃了一块，然后就开始吐白沫。”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
“我不后悔。”女人抬起头，看着秦岚，眼睛里没有泪了，只有一种秦岚见过很多次的东西——决绝，“他该死。他早就该死了。”
林北坐在监控室里，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女人。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下沉，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想起了王秀兰，想起了那个被丈夫掐死后伪装成上吊的女人。她们有一个共同点——不是生来就是杀人犯，是被打成了杀人犯。
秦岚从审讯室出来，走到监控室门口。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林北。
“你还能用几次？”她的声音很轻。
林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看起来很轻松，但秦岚看到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疲惫。
“够把你手上的案子全破完。”
秦岚看着他左手背上那七道半黑线和那块灰斑，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但不是冷藏柜里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一个人的温度被慢慢抽走、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温的凉。
“我不要你破完。”秦岚说，“我要你活着。”
林北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又看着秦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刑警的冷静，没有朋友的劝慰，只有一种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监控室的屏幕暗了一秒，然后又亮了。
林北松开手，转身走进审讯室的走廊。那个女人已经被带走了，她的椅子空了，桌上还留着几滴没有擦干的眼泪。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几滴眼泪，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殡仪馆的化妆间里，死者还躺在化妆台上。林北没有给他化妆。他的家属——那个女人——已经被抓了，没有人来认领他的遗体。他就那么躺着，眼睛闭着，脸上的愤怒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张苍白的、空白的脸。
林北看了他一眼，把白布盖上，推回了冷藏柜。
302柜的老修车匠还在。林北走到302柜前，敲了敲柜门。
“谢谢你。”他说。
柜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不客气”。
林北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